第113章 沈大人的体面终于用完了(1/2)
沈亦儒最后一次走进台院问事房时,仍穿着昨日那件石青官袍。
袍角熨得平整,革带也束得一丝不乱,只是乌纱下露出的两鬓,像在一夜之间又白了许多。他在下首站定,依礼报过姓名官职,待属官示意,才把预备了一夜的陈述放到案上。
“下官治家不严,识人不明,愿领失察之责。”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留有余地。何敬之逼迫证人,是何敬之枉法;王令仪扣押林氏财物,是内宅处置失当;与李崇晦往来,是同年之间寻常问询。至于承煜的陈情、知月的婚事,不过是父亲管教儿女时言语稍重。
主问属官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将几份核录依次摊开。
“何敬之的罪责,另案论处,不记在你名下。”属官抬眼看他,“王令仪下令守院搜箱,她自担其责。可送林氏去庄子、限制所带物品,是你口授;清点册用了沈宅内印,月账经你看过。你不能因有人执行,便说自己不曾决定。”
沈亦儒的喉结动了一下:“下官当时只为家宅安宁。”
“家宅安宁不是夺取他人财物的凭据。”
屋里没有斥责声。书吏蘸了蘸墨,把这句答复记在最后一页。窗外有人走过青砖甬道,靴底沾着晨霜,落地时一声一声,清楚得叫人无法装作没有听见。
属官又道:“你说儿女误解。沈承煜承认你供养他读书多年,也承认你不曾亲口命他顶责;他只证明,你在他拒写陈情以后停了束修与车马。沈知月承认你曾疼爱她,也承认程家并非恶亲;她只证明,你以未经核实的兄长前程催她应婚。二人的话都给你留了实处。”
沈亦儒看着案上的纸,半晌才道:“他们年幼,不知为父的难处。”
“知道你的难处,便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么?”
这一回,沈亦儒没有答上来。
午后,都省与台院合议的处置送到。沈亦儒在明州任内纵容属吏构陷,侵占林氏财物,事后又配合压缓复核;入京以后,为自保逼迫家人作不实陈情。数事分别核明,罢去现职,追还侵夺所得,限期交割官物,编管外州。
处分里没有一句说他十恶不赦,也没有把何敬之做过的事全压在他身上。正因为每一项只算他自己做过的那一部分,那张薄薄的纸才无处可辩。
随处分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追还清单。清单没有照林家最初报上的数目全认,只列出已经由铺契、账册与沈宅月账相互核明的部分。林家曾自愿替沈宅垫付的宴饮、修宅与人情银两,不作侵夺追还;林赛雪名下被扣的铺契、庄息和离府时未许带走的首饰,则逐件折价。
沈亦儒看过以后,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间铺子当年亏损,是沈家拿银子填过。”
书吏把林家旧账翻到相应年月:“填补亏损的银子已扣除。余下三年庄息仍归林氏。”
他又找出两处异议,官署都准他把凭据补上。可等一项项算清,须追还的数目并没有因他昔日做过家主、养过妻女便消失。人情可以记在心里,账上的归属仍须另算。
沈亦儒接过文书,指腹在纸边停了片刻。他想问何时能够起复,想说自己多年勤谨,话到唇边,只剩下一句:“家眷可否同行?”
属官答道:“官署不禁。愿不愿随行,由家眷自行陈明。”
消息送到槐树胡同时,王令仪正在核自己的嫁资账。
郑妈妈把官差引到正厅,听见“编管外州”四个字,脸色一下白了。王令仪却只把账册合上,请王家长辈和沈氏族中一位叔公到场,当面说明自己不随行。
沈氏叔公皱着眉,手里的茶迟迟没有喝:“夫妻一体。亦儒此去势单,你是正妻,理当照看。”
“叔父说得是。”王令仪坐在右首,衣襟上没有从前沈家主母常用的金线纹,“可承煜未冠,知月未嫁,都须有人照管。我以自己的嫁资供养儿女,不取沈宅公产,也不拦老爷带愿意随行的旧仆。待儿女能够自立,我是否去外州,再作打算。”
她提起儿女时字字清楚,轮到夫妻旧情,却连一个字也没有。
沈氏叔公沉下脸:“你留在京中,外人少不得议论沈家夫妻离心。”
王令仪把茶盖轻轻放回盏上:“老爷若无过,我随他赴任,是夫妻同荣;老爷获罪外迁,我留下照管儿女,也不是改嫁另投。外人要议论,便叫他们议论我护子太过。这个名声,我担得起。”
她从前最怕旁人说沈家内宅不齐整。如今真要舍下一样,她先舍的是那张齐整的脸面。
叔公又劝了两回。王令仪没有争辩,只把嫁资单、槐树胡同的宅契和遣散公中仆从的名册摆在桌上。她连往后半年要用多少银子都已算清,显然不是一时赌气。
沈亦儒傍晚回宅,最先看见的便是那三本账。
“你也要在这时候弃我?”他站在门内,没有落座。
王令仪把最后一页抚平,抬眼道:“老爷去外州,衣药车马我会照旧例备一份。你我婚书尚在,我不会说自己不是沈家妇。可你几次要儿女替你担不曾做过的事,我不能再把他们送到你手里。”
“我是他们的父亲!”
“所以承煜会送你出城,知月也会来行礼。”王令仪的声音有些哑,仍旧坐得端正,“他们尽的是子女的礼。老爷若还要别的,须先问他们肯不肯。”
次日清晨,沈宅门前只停了一辆青篷车。
从前簇拥在门外的清客和属吏一个也没有来。沈氏族中遣了两名子弟相送,旧管事装好衣箱药箱,承煜牵马站在阶下。知月随母亲从槐树胡同赶来,在门内向父亲行了跪别礼。
沈亦儒扶她起身,望着女儿清瘦下来的脸:“程家的婚事若还想挽回,父亲可以写信。”
知月的手在袖中收紧。她没有抬头顶撞,只退回母亲身边:“女儿已经当面回过程夫人,不必再劳父亲。”
沈亦儒看了她片刻,终于松开手。
车行到西城门外,承煜仍一路骑马相随。出城十里有座送客亭,旧管事停下给马饮水。沈亦儒掀开车帘,把一封写好的书信递给儿子。
“这是给郭先生的。”他说,“我在任上有过,也不能叫他因此轻贱沈家子弟。你送去,请他看在你年幼无知的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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