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4章 泥水(2/2)
于是缘善摆了摆手,让一众人散去,这才到庙里头,悲恸匆匆跟上来,忍不住笑道:“还是师尊厉害——师尊不知道,那时命令未至,这冒谛骨是急得火冒三丈,说什么唇亡齿寒,又说什么释道大义,非要往南去救……”
“差点就在这有防六城中打起来!”
显然,有防六城中的摩诃成群,此刻已经同仇敌忾地恨起雷头首来了,这让缘善稍稍松了口气,摇头道:“雷头首……终究是【雷首相】大人的人,这位大人当年距离自立一土只差一步,如今亦很威风,该让他的还是要让他……”
他满面愁容地在主位上坐下了,转去看悲船,道:“你跟着我……也有三百年了,当时不过是前院的一个小和尚,我一力提拔你,将你带在身侧,方才有了今天……”
悲船听了这话,知道师尊要交底了,连忙跪下去,唯唯地表忠心,缘善只摆手,略带隐晦地把自己困境提了,这才道:“你向来有主意……可有什么见解?”
悲船听罢,可谓是内心怦动,隐约体会到了自己这位师尊的困境,也嗅到了更进一步的机缘,却不敢轻举妄动,低声道:“徒儿看……这事情还要取决于法相的态度……”
缘善长叹一声,道:“我焉能不知!可若是要请示大人,必定要北归,李周魏虎视眈眈,我如何能轻弃有防向北?”
悲船低眉道:“有防阵高城厚,燕国大半的摩诃屯守此地,师尊自去,难道李周魏有不测之天眼,能知虚实不成!即便他来了,以有防的大阵威能,撑到大半山来也毫无问题。”
缘善终究老辣,思虑再三,终究摇头道:“麒麟之威我已见得,此人有雄主之仪,枭獍之心,险恶不可测,对此等人物,必要斩断他趁隙的可能。雷头首心有怒,我既然已经因利抛弃了大欲道,大半山怎么不能因利抛弃我们?有防六城若是有失,你我恐怕复效大欲之殇……”
他思虑了一阵,道:“我修书一封,请飞鼠口的道律庙主南下一阵,替我等守住有防,我才好放心离去。”
悲船心中半是失望,半是轻松,忍不住点头,道:“道律大人有金地在身,又是辽河出身,自然不怕那麒麟!”
缘善道:“他也是辽河出身,悲愿本也可以叫他一句师叔的,也正巧让他开导开导,只是我盼你一点,务必记得&183;&183;&183;&183;&183;&183;”
他冷声道:“这些摩诃都是读经斗法的,自私自利,指望不着他们,我一旦离去了,此地全由良师师坐镇,千万不得换了旁人!”
见悲船点头,他仍不放心,道:“我知道你们常看他不爽利,可若无此人调度,你们绝非麒麟的对手!孰重孰轻,可要看清了!”
倥海金地。
无边的海水荡漾着,明亮的水光照映天际,一座座孤山之上都是空空荡荡的庙宇,明明奢华复杂,却又寂然无声,如同一片死地。
在最高处的山峰上,一点轻柔的光正在缓缓照亮,仿佛从天外而来,又像是从此地莫名涌现,轻飘飘地落在了庙里,找了个最近的石像附着。
过了好一阵,听到沙沙的落石声,那石像睁开双眼,从供台上跳下来,身上的石粉洒落一地,隐隐之间已经有皮肉的光泽了,连续咳了三口血,这才缓和过来。
正是净海!
他明明没有参与大战,一切只在幕后谋划,却被大人物角力的余波打了个粉身碎骨,若非是金地之主,此刻连真灵也逃不回来!
他法身尽失,站在此地,却来不及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面色微变,站起身来,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山顶之上,很快见了那一处破庙,猛地推开房门,低声道:“老邪怪!”
庙宇之中一片漆黑,灯座也好,蒲团也罢,通通扫落了一地,正中已经见不到那一个泥身的和尚,唯有满地的、飞溅的泥渍。
净海的脑海中有一瞬的空白。
“他……凶多吉少了!”
以方才那一番狼狈退场的模样,之后是必然有法相来试探的,泥偶师一死,几乎代表着先前的安排通通付诸于流水!
他习惯性地关好庙门,心中不仅仅有恐惧,更有莫名的悲意,迅速低下头去,在地上刨了两下,终于在泥水里看到了一张贴在地上的面皮。
泥偶师紧闭双眼,面上满是痛苦,气若游丝。
净海心中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却依旧胆战心惊,不敢去碰那脸皮,只低声道:“师尊?”
泥偶师的脸皮颤动了两下。
在净海震动的目光之中,这张脸皮的边缘正一点一点地融化成泥水,这让这位摩诃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了响雷,骇道:“不好!”
几乎是与此同时,身后猛然传来一声爆响,不知是谁一脚踢开了那庙门,传来嘎吱嘎吱的晃动声,净海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发现身后是一片灿烂的光明。
在这夺目的光中,站着一位青衣的妖僧,面目光彩灿灿,妖邪无比,身侧涌现着熊熊的火焰,一手持着禅杖,一手提着葫芦。
净海见了他,如同见了救世主,泣道:“玄奘住持!”
荡江面不改色,迈前一步,轻轻点头便越过他,手中青色的禅杖抬起,到了那泥水之前,轻轻一抖手,清澈的水光便倾泻而出。
这道看似平凡的水光注入其中,终于将死死钉在地面、不断消融的脸皮给冲起来了,泥偶师的那张脸在水里翻腾了几下,冒出一阵阵白烟,他的身躯终于重新在水中凝聚,苌出手脚来。
这妖邪生疏地挣扎了一下,扑通一声跌倒在地,看上去仍然有几分痛不欲生的味道,喉咙中爆发出一道嘶吼,骂道:“两个贱人……三个畜牲!竟然敢联手来算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