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3章 保修卡?(1/1)
魏广发找上门来,是在三月中旬。
那天下午,张成飞正坐在办事处柜台后面给一块旋盖表换电池,门口进来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方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他进门没急着说话,先站在柜台前看了一圈,目光从样品表扫到墙上的保修卡样张,又落在柜台角上那摞回访表上,最后才开口:“张成飞?我姓魏,魏广发。城东的。”
张成飞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他打量了魏广发一眼,这人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气,脸上挂着笑,可眼神一直在打量。张成飞说:“魏老板,坐。喝水不?”
“不客气。”魏广发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不急着打开,“我早就听说你了。省报那篇文章我也看了,写得不错。一个南方表,从宣城卖到省城,还搞了个办事处,不容易。”
张成飞没接话,等他往下说。魏广发顿了顿,果然转了话头:“明人不说暗话。我做了十几年钟表批发,省城大大小小的商场、供销社,有一半从我这儿拿货。你们这个模式,说实话,我研究过。售后做得细,回访做得勤,可你挣得少。一块表挣一两块,还得搭上人工、房租、电池、表带,算下来一个月能剩多少?”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这是我在城东几个点的报价。同样的机芯,同样的外壳,我拿货价比你低两成。你要是愿意,咱俩可以合作。你出售后和回访的牌子,我出货源和渠道。省城这块市场,咱俩分了。你拿售后那份,我拿批发那份,谁也不碰谁的。”
张成飞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列着七八种型号的电子表,价格确实比他现在的进货价低。他把纸放回去,说:“魏老板,你的条件不差。可我有个问题——你那些表,坏了找谁?”
魏广发笑了笑:“找厂家。我上面有供货商,出了问题他们管。”
“那用户呢?用户买了表,表停了,是找你还是找厂家?你管不管上门?”
魏广发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售后可以谈。你那个保修卡,我也可以印。”
张成飞摇了摇头:“魏老板,你印得了保修卡,印不了回访表。你雇得了人打电话,雇不了人一家一户上门跑。我这些东西不是一张纸,是几百户人跑出来的。你拿价格压我,我不怕。你拿渠道压我,我也不怕。可你要跟我说‘售后可以谈’,那咱谈不拢。”
魏广发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张纸收回去,慢慢折好放进包里。他站起来,脸上又挂回了笑:“行,小张,你有你的路。我不勉强。不过省城市场就这么大,你一个人吃,吃不下。等你吃不下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他走了。张成飞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沉了一阵。赵大柱从里间出来,问:“谈崩了?”
“崩了。他想要售后,又不想真做售后。这种合作,答应了等于把招牌借给他,出了事还得我兜着。”
赵大柱说:“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卖表卖表,该回访回访。他走他的批发,我走我的售后。用户不傻,买表的时候省一块钱,坏了没人管,下次就不去了。”
张成飞嘴上说得笃定,可心里清楚,魏广发那番话戳中了一个软肋——利润薄。他翻开账本算了算,省城办事处一个月流水不少,可刨去房租、进货、人工、配件、回访成本,真正落下来的不多。魏广发拿货价比他低两成,要是真打起价格战,他扛不了太久。
那天晚上回到四合院,他坐在东厢屋里,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算。算到一半,院里传来刘桂香的声音,又在跟马建军吵。张成飞合上账本,推开窗户透了透气。老槐树底下,韩老师正弯着腰给花浇水,听见吵声,直起身子朝西厢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浇花。张成飞看着韩老师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院里每个人都在扛着自己的事——刘桂香扛着家里的怨气,马建军扛着长途的疲惫,韩老师扛着院里的安宁。他扛的是几百块表的售后和一间办事处的生死。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把账本重新翻开。他想起陈雪茹说过的话:货可以便宜,规矩不能没有;利润可以薄,后续不能断。魏广发学得走价格,学不走这条规矩。他拿起笔,在账本边上写了一行:不跟价,跟服务。把回访从半月一轮改成一月两轮,把维修点从两个扩到三个。
第二天,他去了城东找了老吴,问能不能在城东设一个维修点。老吴说城东修表的少,竞争小,他愿意去。张成飞又跑了趟城北,跟孙师傅商量,在厂区代售点旁边再挂一块“售后代收”的牌子,由孙师傅帮着收表,张成飞每周去取一次。孙师傅说行,不收钱,就当帮衬年轻人。
这两件事办下来,省城的售后点从两个变成了四个,覆盖了城西、城北和城东。张成飞把回访名单按片区重新分了一遍,赵大柱跑城西和城北,他自己跑城东和百货大楼那一片。每月的回访表从三十张增加到六十张,虽然累,可覆盖面大了,用户心里更踏实。
四月初,陈雪茹从广州来信了。信里说,厂里对省城这边的售后模式很满意,打算把省城作为北方样板点,下半年在邻省再推一个。另外,她提醒张成飞:四合院的房子如果合适,可以考虑长租,办事处稳定了,住处也得稳定。信末她加了一句:“魏广发的事我知道了。他做他的,你做你的。半年之内,胜负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