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咒（1/2）
坮湾，新竹县，陈家村。
一男一女两个身穿户外服装的背包客，正在沿着“之”字型的山间小道向上行走。
女人穿着一件暗绿色冲锋衣，头发全部扎起收进帽子，完整地展露出洁白而冷艳的脸颊。男人戴着一副运动眼镜，下巴蓄起一圈胡茬。再加上背后鼓囊囊的登山包，两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对进山徒步的普通情侣。
周围是密集杂乱的竹林，路旁边有简易的木桩子，石桩上连接着粗大的铁锁链，一些链条垂落的地方积着雨水，铁锈顺着木桩表面淌下，留下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水痕。
有的锁链上面系着红布，那些布条已经褪色，边缘散开一缕缕的细线，湿漉漉地粘在铁环上面。两人经过其中一根木桩子时，看到布条底下压着几张叠起来的黄纸，折得很小，隐约露出了墨迹晕开的黑色符号。
“现在恐怖电影流行起来一个趋势。”
张妤柠双手握着背包带说道：
“越来越喜欢往民俗文化上面靠拢。”
“哦，此话怎讲？”
傅青海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道。
“以前那些经典老片，《猛鬼街》《鬼来电》《山村老尸》……虽然背景规则各不相同，但是故事通常围绕着一个明确的鬼怪展开。你得弄清楚它是谁，怎么杀人，通过什么方式找上了你，然后再想办法对付它。”
张妤柠随口列举了几个名字。
全部都是熟人，川又伽椰子、水沼美美子、弗莱迪·克鲁格、玛丽·肖、楚人美、金仁淑、瓦拉克、帕祖祖……这些怨灵邪魔目前依然被封印在傅青海的鬼怪战甲里。
张妤柠一边走着一边继续道：
“这几年有一类恐怖片，喜欢先把观众扔进一套陌生且诡异的地方风俗里面。当地人都觉得很正常，而你却什么都不知道。吃饭有规矩，睡觉有规矩，连别人递给你一杯水，你都得想一想，这杯水到底能不能喝。”
说着她停了一下，看向路边。
竹林里立着一座很小的神龛。
用水泥砌成的，顶上铺了瓦片，供桌上摆着三个已经干瘪的橘子，一只红色塑料打火机掉在香炉旁边，炉子里插满烧剩的香脚，雨水浸泡着香灰，积成一汪浑浊黑水。
神龛里面供着一尊塑像，塑像的身体露在外面，头顶上却蒙着一块红布，红布的下缘用细绳扎紧，紧紧勒在塑像的脖子上。
傅青海隔着竹子看过去，塑像手臂似是多道细长轮廓重叠一起，被神龛里面的阴影遮住，能辨认出其中一只手掌朝向外面。
张妤柠收回了目光继续沿路向上。
“以前看见这种东西，可能只是觉得布景有点吓人。现在你得考虑，它为什么放在这里，又为什么这个造型。你要是顺着走过去查看，会不会已经算是参加了某种仪式。”
张妤柠抿了抿嘴角有些烦躁地道：
“为了研究最近这些恐怖电影，我几乎把亚洲各地的民俗资料都翻了一遍，非常杂乱，可以说是浩如烟海，打窍、降头、巫蛊、扶乩、送煞……有些电影还经常把几套不同东西混在一起，真真假假让你难以区分。”
“我的空间口袋都快要被这些书装满了，以前读书的时候水个毕业论文都头疼，现在闭着眼睛都可以写出几篇东亚民俗文化研究综述，也是在轮回世界里重新学习上了。”
张妤柠“啧”了一声自嘲说道。
张妤柠的冲锋衣里缝着一个扁平夹层，傅青海送给她的一个固化了无痕伸缩咒的口袋，类似于赫敏的串珠小包，是张妤柠的个人移动图书馆，她的所有藏书，各种古籍经文资料全都装在这个没有重量的口袋里。
一番解释傅青海大概明白了。
恐怖电影也要发展也要进化，过去那种经典恐怖电影，一只怨灵邪魔躲在暗处制造一些灵异诡异事件，然后接二连三谋害剧中角色，再配合一些跳脸镜头惊吓的电影，太过千篇一律已经满足不了现在的观众了。
恐怖电影开始汲取各地民俗文化元素，也就是通常说的封建迷信元素，通过民俗文化营造一种更诡异的环境氛围。某些恐怖电影甚至可以全片都是阳光明媚且也没有任何跳脸惊吓，但就可以让你看完脊背发凉。
“之后还要接着研究欧洲那边。”
张妤柠跨过路上积水继续向上走：
“乡村巫术，丰收祭典，还有那些改信了基督教之后，依然保留下来的古老习俗。说不定哪天就进去了，总得提前做点准备。”
傅青海有点听出来了，张妤柠嘴巴上在抱怨，实则非常喜欢研究这些民俗文化。
张妤柠能在恐怖电影宇宙里面混得风生水起，盖因进入轮回世界之前就是个资深爱好者，豆瓣惊悚恐怖灵异电影小组的组长，但是现在，她得更新自己的知识体系了。
“如果你觉得学习理解大量知识太累了，我这边倒是有一道大脑强化改造手术。”
傅青海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张妤柠。
“什么强化改造手术？”
张妤柠也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他。
“魔多客之脑，全新全异星际战士的第二十道改造手术，能够开发你的脑域。改造成功以后，过目不忘只是最基本的能力。但是……星际战士改造手术环环相扣，单独摘出其中一道进行改造，可能存在一定风险。”
傅青海想了想介绍说道。
“具体什么风险？”
张妤柠微微皱眉追问道。
“嗯，你有可能会变成一个脑袋极大四肢极短的怪物，就像是漫画里的魔多客……《蚁人与黄蜂女：量子狂潮》看过没有？魔多客在里面也出现了，大概就是那个造型。”
傅青海斟酌着词句描述了一下。
张妤柠二话不说转头就往前走。
“我绝对不会做这种改造手术。”
……
山路两旁竹林渐渐稀疏。
两人看到前方的山坡上出现了一小块菜地，黑色塑料水管沿着田埂盘绕，几件旧衣服搭在竹竿上，充当驱赶鸟雀的稻草人。
一个老妇人蹲在菜地里，戴着袖套，脚上穿着沾满泥巴的胶鞋，正在翻看菜叶。
最开始，傅青海以为她在捉虫。
仔细看了会儿，发现确实是在捉虫。
只不过捉到虫以后，她没有捏死也没有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肥厚长条蝶蛾幼虫，一条一条地放进旁边的玻璃罐里。
罐子里面已经积攒了不少，黄绿相间的虫身彼此挤压着缓慢蠕动，沿着玻璃往瓶口爬，腹足一缩一伸，身上花纹跟着扭曲。
老妇人用两根手指把快要爬出瓶口的虫子拨了回去，动作很轻，反倒是菜地里那些被虫子啃坏的菜叶，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注意到有人经过，老妇人抬起了头。
她先看了傅青海和张妤柠一眼，随后眼睛马上盯住了两人的背包，开口问道：
“少年仔，你们要去哪里？”
“阿嬷，上面是不是有一个村子？”
傅青海抬手指了指山上说道：
“我们过去看看，顺便休息一下。”
“你们是陆客吗？”
老妇人一听口音就知道傅青海不是本地人，她拧紧玻璃罐盖子站起身来说道：
“上面那边没有开放啦，你们要爬山走
说话间，她注意到傅青海的目光落在玻璃罐上，立即把罐子往身后挪了一点。
“这个没什么好看的。你们有在拍吗？”
“没有没有。”
傅青海连忙摆手说道。
老妇人又看了一遍两人的肩带和胸口，似乎在寻找藏起来的摄像头，随后提起装玻璃罐的塑料篮，快步沿着田埂走向山上。
“这里的人好像不太欢迎游客。”
傅青海转头看向张妤柠说道：
“尤其是带摄影机的游客。”
张妤柠目送老妇人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山上直至背影消失，才继续开口介绍道：
“电影里面，一开始来这里的就是三个拍灵异探险视频的人，李若男，她男朋友阿东，还有阿东的堂弟阿原。他们在油管上做了一个破鬼节目，专门组队去那些传说闹鬼的地方探险，账号内容主打破除封建迷信。”
“然后他们就找到陈家村来了？”
“阿东全名陈立东，阿原全名陈振原，他俩其实也算是陈家村的远房亲戚，被舅公叫回来参加家族祭祀，刚好听说村里有一条不能进去的地道，于是就想借机拍点素材。”
两人经过一间搭在山坡上的棚屋。
棚屋的门没有完全关上，屋子里放着一些农具，塑料筐化肥袋之类的，还有一张被香火熏黑的木桌，桌上供着一颗羊头，干瘪的嘴唇向后面缩起，露出一排细小牙齿。
羊头后面挂着一幅布画，画面边缘密密麻麻挤着细小人形，中间的轮廓则被一块红布遮住了，只露出了向四周伸展的手臂。
傅青海的目光从羊头移向旁边的小碗，碗里面没有饭，有几条与玻璃罐里相似的某种蝶蛾的幼虫，正在沿着碗沿缓慢爬动。
“那些虫子也是祭品？”
傅青海看着似曾相识的虫子。
“电影里面反复出现各种昆虫，你看一眼它们的花纹再看看那张布上画的经文。”
张妤柠看了一眼提示说道。
傅青海于是重新看向布画。
那些文字看起来有点像汉字，又夹杂着许多弯曲笔画，横竖交错，挤成一片。他刚才还没有觉得什么，此刻听到提醒，再和虫身上的斑纹相互对照，确实有几分相似。
尤其当虫子蜷缩起来的时候，那些黑色纹路，也跟着聚拢成一个个古怪图案。
棚屋深处忽然响了一声。
有人把瓷碗重重放在了桌上，一个中年女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毋通！”
她急促地说了句闽南话，看到了两个人这身背包客的打扮，随即换成国语说道：
“不要乱看，拜拜的东西！”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傅青海冲她笑了一下摆手道。
女人盯着他们，双手抬到胸前翻转手腕，做了一个与寻常合掌截然不同的手势。
她的两只手背靠在一起。
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
念完以后她伸手把棚屋的门关上，铁门合拢之前，傅青海看见女人袖口滑下，手腕内侧露出一行黑字，一直延伸到衣袖里。
中年女人声音压得很小很小，近乎无声，但是傅青海耳朵也很灵，他听清了。
“祸福相倚，死生有名？”
傅青海有些不确定地猜测道。
他怀疑女人念诵的是闽南语。
“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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