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月残323(1/2)
“先生稍等,我还有话要说。”慕语迟道,“星翊,别跟凌寒说起我的事。他若问起我为何恢复得那么快,编一个说过得去的理由给他,别让他知道实情。”略顿了顿,又说,“他那个人面冷心软,性子比我还急,你多劝他,别让他钻了牛角尖。”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为他着想,你叫我说什么好?”梅染叹了一声,看着慕语迟,很认真地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恨他?”
几双眼睛或隐晦或直白地看向慕语迟,显然都对这个答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不是坏人,只是在面对我时,他的情感战胜了理智,私心压过了道德。”看着殿前的相思树,慕语迟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眼前闪过梅染生辰那日,雪凌寒温润的笑脸和爱意盈然的眼。“先生,从前你与他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你见证了他的成长,也清楚他是什么性子。作为帝后的第二个孩子,他出生的时间不对,而且上有兄长、下有幼妹,他从未得到父母的关爱。这便养成了他敏感多心、占有欲强、缺乏安全感且患得患失的性格。所以他总是在试探,在猜度,在担忧,在害怕,自我怀疑也难信任别人。退思峰上,他犹豫的那一瞬,是他性格使然,也是他太想独占我的恶果。我不会原谅他,却也不会因此便否认他对我的心意。对一个将我放在心上的人,不管过去我与他如何的不愉快,将来又会如何的势不两立,我都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而让他身陷险境。说白了,我不想死了还欠他的人情。”
一席话听得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方星翊掐了掐指尖,将话说得平淡:“凌寒那里你就放心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拖你的后腿。”
宗召南道:“掌门没话嘱咐碧霄宫的弟子?”
“没有。各位师兄师姐都是有大智慧、大胸襟的人,只要照本心行事就好。其它的弟子,该替他们安排的,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剩下的,就看他们的努力与气运了。”慕语迟靠在梅染胸前,笑道:“回见,不见不散。”见梅染面沉似水,她陪着小心拽了拽他的衣袖,传音道,“先生别生气,我有极重要的事托付先生。聚灵珠在我体内,稍后我会告诉先生取珠之法。万望先生替我保守秘密,切勿告诉第三人。”
梅染脚步一顿,垂眸看她:“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从未觊觎它的力量。”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会跟先生讲。”慕语迟看着天空的云彩,眉眼间云淡风轻,“临死之前,我会传信给小阎王,让他来姻缘殿找先生。若他答应我的条件,三年后让长风转生在有福之家,且生生世世美满幸福,无半分波折,聚灵珠就归他了。若他不答应,麻烦先生将聚灵珠送往巫族,完璧归赵。此事一定要做得隐秘,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聚灵珠的去向。”
千言万语如海潮般涌到舌尖,却又在触及那清透目光的瞬间碎成了泡沫。或许,有些话注定要埋在心底,长成秘密的骨骼。梅染点了点头,匆促向前:“我以人格向你担保,此事一定会圆满!”
目送两人拐上了另一条道,殿中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笑了起来。余欢笑道:“多么可笑啊!做了这么多年神仙,第一次被一个凡人教育了。为了不相干的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大概只有她才有资格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谁说不是呢?”宗召南叹道:“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红尘,参透了生死,个人得失,恩怨情仇都不会太计较。现在才知道,真正大彻大悟的人,心里是没有自己的。”他想起从前,雪凌玥拿仙界事务考验慕语迟,她总是三缄其口,神色多有抗拒。确定赖不掉了,她会蹙着眉,极不情愿地给出极为妥帖的意见。雪凌玥满意了,笑着去摸她的头。她嫌弃地看着那只手,身子却纹丝不动,任凭那头柔顺的长发被揉成一个鸡窝。有两次,不知是不是花了眼,他好像看见慕语迟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清浅笑意。待慕语迟走后,雪凌玥问他,知道我为何让你在这里煮茶么?他不语。雪凌玥又问,你觉得这孩子如何?他深思熟虑后答:帝王才。雪凌玥知他的性情,也明白他这只说了一半的话绝对算不上是夸奖,笑道,日后,多替为师看着他点吧!有朝一日你会发现,比起帝王才,他更让人信服的是他的胸襟。他没有应承,只是替雪凌玥续上一盏新茶。雪凌玥亦没再多言,美滋滋地道:你师父我啊,寻寻觅觅千万年,总算寻到那个人了……
方星翊的话更是说得真诚:“明明知道即将面临死亡也还是面不改色,谈笑风生,没有遗憾与牵挂。慕姑娘是真的拿得起,放得下!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想修仙了,因为她早就悟透了其中的真谛。我们这帮成了仙却还在追求永生永世,超脱轮回的人,与她相比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是啊!在她面前,我等就是那山林间天天对着太阳梳妆打扮,装神弄鬼,幻想着一朝飞升九天外,与天地同寿的猴子。”宗召南明白了雪凌玥让他煮茶旁观的深意,一直惶惑的心也终于在这一刻安定下来。从现在到以后,他都会追随着那道清瘦冷清的身影,带着碧霄宫一路走下去。“从前师父常说,小师妹最令人折服的并不是她的武功与剑术,而是她有一颗至诚至善,至勇至坚,温良中藏着锋芒,慈悲又不失底线,能刺破黑暗也能包容万物的强大心魂。今儿个我算是见识到了!”
方星翊惊讶地看着他:“你叫她小师妹?”
宗召南微怔:“我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余欢嫌弃地道:“你俩这架势是要斗嘴?”
三人相互调侃了一阵,又自嘲了一回,兵分三路奔向诛仙台。
时隔多日,屠魔台还是那样令人望而生畏。阳光煦暖,却穿不透周遭的晦暗与阴翳,死沉沉,阴惨惨的像聚集了万千冤魂野鬼的修罗场。两只悬在半空中的锁灵环活脱脱两只圆睁的鬼眼,时时刻刻盯着活人的一举一动,试图趁其不备将他们的灵魂拉出躯壳,变成自己的食粮。地面被鲜血浸染,又经日晒雨淋和岁月雕磨,早已失了本来的面目与颜色,只剩一片芜杂的斑驳,给人兵连祸结的末世之感。百米之外,就是诛仙台。与阴森肃杀的屠魔台不同,诛仙台四周祥云缭绕,百鸟翩跹,繁花似锦,宛若慕青楚画笔下的世外桃源。据说,这里的草木与鸟雀吸收了被诛仙人的精血与灵力,食之可平添数百年修为。此时,那些生灵仿佛通了人性,正引颈翘首,贪婪地等待新一轮的血肉盛宴。
除了林南新和慕语迟,该到的人都已经到齐,碧霄宫更是除季谨外全部就位。南雅坐在水神的位置上,衣着极为简单,浑身上下的饰品就只有用来挽发的那根玉簪。季晓棠问起慕语迟,方星翊只回了一句“慕掌门有事耽搁了,很快就到”,便不愿再多说。雪凌寒不明白他为何要撒谎,心中很是不安。他见宗召南淡定地守在慕语迟的座位旁,碧霄宫弟子也都面无异色,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不见梅染,也不见余欢,他那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再次变得强烈了,心也越发乱了。
方清歌身穿朝服,端坐高台,妆容素淡却别有一番韵味。她揉着太阳穴,紧皱的眉间是亲友再度被重伤的担忧与痛心。她身边的座位依然空着,雪庆霄已经很多年没坐过了。
原本该在后山采花散心的雪千色也在。她在半道听见两个侍女闲聊,才知道谢轻云被囚了,便不顾连翘和池鱼的劝阻一路狂奔过来,现在气还没喘匀。见谢轻云被缚了双手,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愤怒和心疼撞击着胸口,让她呼吸困难:“轻云!轻云……你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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