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五章 七友,垫脚石,道心(1/2)
一把大火吞噬了千总旧宅,无边的焰浪蒸腾着满地血泊,也焚烧着一具具破烂不堪的尸身。云海五人带着于逢春的尸身,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南升,返回天都复命。
中途,他们五人共同藏匿了那足以填满一间密室的珍宝。这是大家一块用命换来的东西,谁都没有独自处理的权利,五兄弟盟誓相约,等风声过去之后,再将这批“机缘”取出平分。
五兄弟回到天都后,就按照事先商议好的说辞,向宗门和朝廷汇报了追缉于逢春的详细过程。他们声称,七人刚刚追进南升市,就在客栈内遭受到了他人的监视,从而导致身份暴露。
由于南升市的许多武官都与于逢春有旧交,七人也不确定这几位暗中监视之人的真实意图,所以共同决定,冲出客栈,暂离南升,而后再寻找活捉于逢春的良机。
七人冲出客栈时,曾遭受到监视者的偷袭与阻拦,大家判断他们是想要拖延时间,引贼兵前来围杀自已,而后被迫无奈,只能选择将监视者诛杀殆尽。
此事,客栈掌柜、客人,以及长街上的围观百姓都可作为人证。
七人施展秘法潜行到了城关附近,意欲暂离南升时,却见到千总大院突起大火,且还有许多高品修士以命相搏的斗法气息。
由于七人先前已经打探出,于逢春就藏在千总旧宅,再加上那漫天的斗法气息,也不像是有人故意为之设下的圈套,所以大家临时决定,一同前去探查。
七人赶到千总旧宅时,大院内的斗法厮杀已经接近尾声,有四十余名黑衣人正聚集在前院,清理现场痕迹。这群黑衣人察觉到了七人的存在,一部分仓皇逃离现场,一部分负责留下断后。
七人被迫血战,联手斩杀了二十余位贼人,可终是好虎架不住群狼,素苼、阿满战死,曹守义重伤。云海见事情不妙,只能强行将已经被杀害的于逢春尸身抢回,而后以缩地符逃离了千总旧宅。
由于千总旧宅内的厮杀发生得十分突然,那群黑衣人也不知是何来历,再加上七人死伤惨重,已经无力再继续调查此案,最终只能携带着于逢春的尸身,返回天都复命。
宗门与朝廷得到这番说辞后,没有质疑,也没有过多盘问,只如实禀告了神宗。数日后,神宗钦点天都府彻查此案,并亲自见了天都府尹,当面责令他,必须要将千总旧宅内的厮杀缘由、斗法真相一一查清。
天都府查案的这段时间,也是云海等人最难熬、最忐忑的一段日子。他们几乎天天都在做噩梦,梦到的也全都是东窗事发后,五兄弟共赴刑场的无数种死法。
一个多月后,天都府向神宗汇报了调查结果。第一,南升千总消失了,麾下数位心腹武官也消失了。第二,千总大院内死的人,大多数都是于逢春的随扈,只有少部分是千总手下的兵丁。
第三,十几位随扈的尸身上,都存在大量被法宝重创过的伤痕。经过高品医者的比对,这些伤痕全都是千总,以及千总心腹武官的常用法宝造成的。
第四,少部分死亡的千总营兵丁,尸身上都只有一处致命创伤。这说明……他们生前似乎并未与人斗法,而是突然被偷袭,被一招毙命的。
第五,天都府的官员,几乎将整座南升市都翻遍了,却只在千总旧宅的废墟中,找到了三五件已经破损的珍宝,其余被于逢春带走的赃物,全都消失不见了。
综合以上种种细节,天都府判断,南升千总见财起意,引外人共同杀害于逢春,并抢走所有赃物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神宗听完这个判断后,立马很体面地命人推上了天极殿的大门,而后才全力输出,坐在龙椅上一边喝茶,一边怼着天都府十几位官员的脸,足足喷了小半个时辰。
次日,朝廷按照天都府的判断,正式通缉南升千总,以及那几位消失的心腹武官。到了这一步,南升案就算是虎头蛇尾的正式结案了。
按照常理来讲,以南升案在朝堂和民间闹出的动静、造成的巨大影响来看,神宗怎么都该亲自见一见万灵七友的。即便不是很正式的传他们入宫参加朝会,那也应该在天极殿见见这几位后生。
毕竟,这活捉于逢春的差事,是他亲自命令万灵园查办的,七友跑了一趟南升,死了两个,废了一个……这也绝对算得上是尽职忠君的表现了,更是为他神宗赚了一些脸面的。
于逢春虽然是“死”回来的,完全没了敲打武院一党的价值,可这毕竟也是七友用命换来的“结果”,起码在朝堂百官看来是这样的。
七友为神宗玩了命,那于情于理,神宗都应该要安抚一下,褒奖一下的,毕竟这可是你自已提拔起来的人啊。但他偏偏没有这么做,只是在朝会上口头表扬了一下七友,夸赞了一下万灵园刑堂,又象征性地赏赐了一些星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实讲,神宗这个态度是有些反常的,也让朝堂百官产生了苟苟嗖嗖的臆断。他们都觉得,万灵园没有活捉于逢春,这肯定是打了神宗的脸,断送了他想要继续追查贪腐案,打压武院一党的强烈意愿,所以他老人家才委屈了,不开心了。
只不过,神宗虽然没有过于热情地褒奖万灵七友,但却主动邀请了万灵园首座出仕为官。那时的万灵首座只有一个人,名叫宝元真人,也被称为神庭老天师。
就在朝堂百官都以为底蕴深厚的万灵园即将踏入朝堂之时,老天师却以老眼昏花、寿元无多为借口,婉拒了神宗的“邀请”。
同时,万灵七友的说辞,以及天都府的调查结果,肯定是不能令武院一党信服的。不光是天通真人不信,哪怕就是武院一党的喽啰,也都在私下里很频繁地议论着云海等人。
南升案的结案说辞,乍一听好像是很有道理、很有逻辑的样子,但却根本经受不住细致的推敲。比如,千总和数位心腹虽然消失了,但他们的老婆和孩子却没有消失啊,直到现在还在牢里喊冤。
她们都说自家男人确实是包庇藏匿了于逢春,但却绝对不可能这么突然的杀人夺宝。毕竟自已家贪污的钱财也不在少数啊,一众美妾也都风韵犹存,他们即便就是要杀人夺宝,那也应该提前通知家眷一起啊。
只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所有人都很累,都默认了这个结果,不愿再折腾了。于逢春死了,就意味着贪腐案也正式结束了。武院一党不用再面对“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处境,自然也就不会蠢呼呼地大喊,此案有蹊跷,云海等人肯定不干净的话了。
……
一转眼,时间又过了两月有余,贪腐案的余波也似乎彻底消散了。
云海虽然没有得到神宗的提拔与赏赐,但却得到了宗门的重用,他被正式升衣为宗门长老。这一年,他才七十三岁,这在动辄就是百岁起步的长老阁中,显得尤为年轻,尤为乍眼。
万灵园的长老身份,是无数普通弟子毕生追求的目标,因为它就代表着无数凡夫俗子的极限。努力狂奔一生,沿途一步也不敢停,把自已的一切都压榨到了极致……那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这样了。
升衣长老,三代子嗣尽享殊荣,这就算是真正的逆天改命了。改命是喜事儿,自然也要大摆宴席。宴席有着约定俗成的名字,名叫完衣宴。
为何是完衣,而不是升衣?
因为升到这一步,道袍有资格纹绣的异象之景,就已经到头了,不能再多绣了,所以是完衣,也代表着功成圆满。
毫无疑问,完衣宴肯定是云海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之一。宾客云集,口中尽是恭贺之词;长老与师尊亲至,为其站台,当众给其赏赐……师门前院摆满了流水席,他见到一位位有名有姓的同辈之人,都在自已面前弯下了腰,行礼呼喊:“参见长老!”
那一刻,他头皮发麻,神魂战栗;那一日,他与一众兄弟肆意狂饮,说尽了普天之下的豪言壮语。
他本以为脚下踩着的红毯,宴席上蜿蜒无尽、整齐排列的圆桌,就是他一步步登临大道彼岸,崛起于秩序的起点……
但他却没想到,自已的第一步刚刚迈出去,这条大道就中断了。完衣宴进行到最热闹、最隆重的披衣环节时,神庭伏龙阁的百余名差人,就一同来到了万灵主峰。
云海刚刚捧起长老衣,就见到伏龙阁的六品触道者入堂,面色阴森地开口道:“南升案存疑,神宗殿钦点我伏龙阁重查此案,云海涉案其中,需于我们伏龙阁接受盘问。”
一言出,云海如五雷轰顶一般呆愣在原地,满身酒气顷刻消散。
……
伏龙阁正式介入南升案,不光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云海,还当着万灵园无数弟子的面抓走了杨奇、瑾瑜、荀生三人,甚至就连还在万灵医馆养伤的曹守义都未能幸免。
云海被送入了伏龙阁的天牢,由六品触道者亲自看押,这几乎是穷凶极恶、混乱死囚才能得到的待遇。他白日时还在接受无数宾客的恭贺,入夜时却沦为了阶下囚。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心底也升起了难以遏制的恐慌。
他自然不会愚蠢得认为,伏龙阁会平白无故地抓走自已。南升案存疑这几个字,也让他瞬间就联想到了千总旧宅内发生的一切。
杀害于逢春,卷走一整间密室珍宝的事情,难道……已经被查出来了?
恐惧、焦躁、巨大的无力感袭来,几乎瞬间就轰碎了云海心中的一切侥幸。他似乎都已经能预见到,明日一早自已将会遭受到怎样难以想象的酷刑。
他蜷缩着身体,目光空洞地盯着周遭昏暗之景,再难见到一丝一毫的前路。
他在惴惴不安中熬到了第二日,可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酷刑。那些伏龙阁的差人,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将他遗忘了……没人对他进行问询,也没人跟他解释南升案究竟何处存疑。
这种没人搭理的处境,反而让他的心里更加没底了。他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等待自已的会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已的“脏事儿”到底有没有被挖出来……
他在侥幸和绝望中,疯狂地自我拉扯,开始一整夜一整夜地无法入眠,开始下意识地自言自语,就好似一位疯癫之人。
转眼间,三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伏龙阁终于来人了。
一位掌管筒子楼的差人,身着黑衣,双手背后的站在牢门外,语气柔和且简洁地问道:“云海,那一夜,千总旧宅院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好好想想再说。”
云海自不可能被他一句话就炸出实情,只坚持回道:“那一夜的事情,我先前都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啊。”
筒子楼的差人,仍旧是面目温和地瞧着他,不急不缓道:“别急着回答,想一想再说。”
云海猛然起身,双眼猩红道:“我不明白你们到底查出了什么,但我绝对没有做过愧对朝廷,愧对神宗殿下的事情,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刷!”
筒子楼的差人突然抬起右臂,从左袖的袖口中拿出了一件小巧的四品珍宝,而后低声问道:“认得它吗?”
当云海看清那件珍宝时,整个人就像是浑身都不过血了一样,一动不动,直挺挺地杵在原地,脑中顿感天旋地转,双眼中的景象无比模糊。
“已经起赃了,”差人淡淡道:“就在天都外杨村内的一处宅院地窖之中。那场面……只能说是蔚为壮观啊!”
“你再好好想想,想说的时候,就让狱卒通知我,他知道我是谁。”
筒子楼的差人仍旧没有对云海用刑,甚至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很礼貌的态度。但对于云海而言,他却知道对方的这份客气,很可能就是对于一位将死之人的“无视”。
杨村就是当初他们五兄弟藏匿赃物的地点,那处宅院也是阿满生前买的,外人根本就无从知晓。筒子楼的差人挑明了此事,且地点分毫不差,这就说明……杀害于逢春,私吞赃物的事情,肯定都已经被彻查清楚了。
云海知道自已天赋异禀,却也知道对于神宗而言,对于神庭而言,他的这种天赋异禀,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免死金牌。
杀人吞脏的真相被查出来了,那接下来要做的事儿……就只能是等死喽?
云海心里的侥幸彻底破灭,他开始变得破罐子破摔,整天在牢内与一众混乱“狱友”东拉西扯的调笑,就连胃口也变好了不少,天天要求狱卒给他加肉加菜,说是要在临死前,尽可能多吃几种人才配吃的美味佳肴。
牢中的狱卒都曾对他流露过钦佩的态度,觉得他是个人中豪杰,胆子大,敢想敢干,并且在事发后还能坦然面对生死,是个不折不扣的高人。
但自已的悲伤与绝望,就只有自已的眼睛知道。
小坏王的神魂就藏在云海的双眸之中,他经常能在深夜中见到……“主人”的视线凝聚一点,空洞无神,泪光涌动间,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八个月,足足八个月零二十三天,那一直闭合的牢门才重新打开。
在一簇光亮中,大首座云鹿的身影缓缓浮现。他那时也很年轻,仍旧穿着一套老旧的道袍,站在那一簇微弱的光亮中,瞧着云海,话语简短地说道:“三弟,结束了……跟我回家吧。”
刚刚还在与狱友扯皮的云海,此刻如雕塑一般坐在草甸子上,目不转睛地瞧着大哥,嘴唇几次张开,喉咙却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人世间,又有几人真正经历过“死而复生”呢?但云海经历过!
他被那种突如其来,迅猛如海潮的幸福包裹。他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怔怔地瞧着云鹿,哇的一声痛哭了起来。
情绪尽情宣泄,劫后余生,痛哭不止。
云鹿不嫌他脏,不嫌他的懦弱,只迈步走入牢房之中,亲自搀扶起自已的结义兄弟,转身冲着狱卒说道:“劳烦你们,请给我三弟找一件体面的衣衫,我要带他回家……!”
牢房中的潮湿与昏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马车厢中的明亮、温暖。
年轻的云鹿坐在车厢的最里侧,只笑盈盈地瞧着云海吃饭:“我听闻,你在狱中天天嚷着要加肉加菜,狱卒们也都应允了……那你为何现在脱困了,也仍旧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啊。”
云海大快朵颐,疯狂扒拉着饭菜,口中含糊不清地回道:“那里菜再好,也是死人吃的……没有味道的。”
云鹿稍稍怔了一下,目光心疼地点头道:“也好。你此刻知道了死人饭不好吃,那就不会再有下回了。”
“大……大哥,我后悔了。”云海动作停滞,人生中第一次说出了认错的话:“以后,我绝不会再干这种事儿了。”
“好。”云鹿重重点头。
“大哥……我的几位兄弟也自牢狱中出来了吗?”云海猛然抬头,话语急迫地问道:“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云鹿陷入沉默,心里仔细权衡利弊后,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向三弟撒谎,因为他知道这事儿是瞒不住的:“曹守义、荀生、杨奇都已经被释放了,但……瑾瑜却死在了牢狱之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