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怀仇,神补,忧灾(8K)(1/2)
“唉,”那丹老叹了口气,又道,“世间英豪,多如尘沙,而真能脱颖者,又有几人?你出身鲜支小氏,门祚寒微,没有大族的奥援,若想在云门这等地方出头,委实困难!”
鲜支憙闻言,神色微黯:“丹老教训得是。小子入云门以来,日夜勤勉,不敢稍懈。可小子也明白,以小子这般‘中下品’的资质,晋为末位的真传,或许尚有不小机会,可若想跻身实权长老之列,几乎是痴人说梦。”
“那倒也未必。”丹老的声音微沉,道:“你若只想在云门混个温饱,那便罢了,老夫也懒得白费口舌。可你既怀着一桩心事,便不该如此自弃。”
“骨弱而气馁,何异行尸?”
“我……”
“哼!你那位师兄方得录入‘真传典册’,才在雩峰上获授‘云牙’‘守渊’之正法,欲求‘葆光’之妙,却不幸走火罹难,尸骨无存!何其巧合,又何其干净!但宗门竟以‘修持急切、自取其咎’八字,草草结案!你当真信么?”
鲜支憙喉头微哽,摇了摇头:师兄临终之前,事先曾有传讯,只道‘若我出事,切莫追查’。可越是这样,小子越不能袖手。”
“这桩悬案,若连我都放弃了,不愿替他讨还公道,试问云门上下,还有谁会记得昔日师兄修己践德、致仁亲友的事迹与形貌呢?”
“他在这世间走过一遭,连个姓都没有,难道连一点痕迹,也要被时光磨灭干净么?”
他感念颇深的那位师兄,不像鲜支憙自己,好歹也有着个鲜支氏的名头,到底有一脉族谱可查,有祠堂可依,尚可分得祭祀的胙肉。
师兄却是个无姓无氏、近乎野人的出身,平日里,只得唤他后来取的字“益寿”。
益寿、益寿,偏偏不得寿。
天其不与善人乎?
鲜支憙实在想不通,像师兄这般品性端方,待人温厚的君子,每每有所领悟,必不吝相授于同门后进,无论贵贱,皆蒙其惠。童子问则启其蒙,执事惑则解其结,虽负薪之贱隶,亦得闻其绪论。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仇怨,才狠下心施以毒手?
要说师兄挡了某些人“上进”的道路,这明显是不合理的。带艺投师入派,最多混个中等真传,再任职外门长老,哪里碍着了谁?
至于看不惯贫家“恩幸”而谋害之,却是未曾瞧出如此激进思想的苗头,不可轻议。
是以查案数载,至今毫无头绪。
“想要触碰到真相,先要能站在更高的位子上!”丹老的语气陡然沉厉,“按我所授的《钲桴阴降九宫鬲篇》,好生打造一口神室内炉,重修三元周天,洗褪往日驳杂,把神念之基夯得再厚三分,方有后话。”
“斩三尸的关窍,可还记得么?”
“自然记得。”
“导引之学,多仿禽兽之形——熊经鸟申,凫浴猿躩。然究其根义,不过制伏人性,正念净识而己。尸虫禀欲生,逆命死,外境有变,狂心不歇,所以引牠性为药,了别析神,‘阴降’熏蒸,轻举冲霄。”
简单的来说,就是把外源兽性作为一味药引,施以蒸馏,来助三尸与识念析离。
“不错!三元周天者,一元镇一尸也!”
“天以澄著、地以靖谧、人极以昭明,盖守真之赜、循道之本矣。铸此三元,摄体乾之逸,融坤元之贞,灵贶自甄,走八牖之幽扃,固紫府于鬲俞,然后可以凌倒景,薄太清,察秋毫于重冥,睹玄机于未萌!”
“惟有斩却三尸,方可吞吐六气!尸虫不斩,绮语、馨饴、淫酗加诸于心,任你真气、神念浩如江河,也是漏船载酒,一路泼洒!裂缶承霖,左右横流!”
丹老语调森然,续道:“在云门,唯有身负证就‘神人’之望者,方被视为宗派的珍宝,绝不可弃。何谓神人之道?兼并上古至人、真人之义,备天乙之元妙,御六气之辨,通造化之枢,阴阳浑合,死生一如,方可称神!”
“此道之深,自非‘仙人’所能企及。”
“仙人者,践菲迹于瑶涂,升弱羽于丹庭,帝乡岑寂,云罗见羁,说到底,仅仅是‘去’的学问;神人者,影响二仪,甄陶万有,洽惠和于地络,烛皇明于天区,这才是‘留’的大道!”
“未得斩尸之要,不通清源之溉,别说升任长老、太上长老——纵然有朝一日羽化登仙,摘得了蚻仙业位,亦不过是人家棋枰上一枚弃子。”
“随用随取,随取随弃,何足道哉!”言及此处,声转苍凉,仿佛饱藏了诸多遗憾一般。
“云门、南池、攒宫诸派,虽号称仙门上宗,风光无两,在真正的高位者看来,也只是一群流亡的失败者罢了!无非是争位失势、被迫远遁的末流支脉,在中原待不下去了,才辗转南迁,托庇于越地山水之间。”
其实飞仙若补上了不死药,未必不可与神人争锋,但以丹老的眼界,却是不知晓了。
“说起来,那内炉所需的十二味辅材,虺诞、绛珠、紫府砂、凤跄霞、澄廓流金炁,一样比一样金贵……你的资费缺口,甚大啊。”
“小子明白。”鲜支憙回应。
这番话,丹老早不是第一次说了。
大抵是记忆管理出了岔子,但凡要紧些的事项,总得反反复复说上无数遍,让人耳烦。
鲜支憙从不打断,也从不露出半点不耐。
但无论听上多少遍,每当丹老督促、提及师兄之死时,他依旧会心潮翻涌,不能自已。
鲜支憙抬头望向窗外,暮色已沉,湖上浮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倒映在墨青色的水波里,被晚风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仍是同样的天,却不知换过了几十轮新月。
可他还记得,记得自己手笨,常把黄庭兽养得蔫头耷脑,师兄在边上笑着,莳弄芝草。
“养兽如养心,”师兄那时说,“急则败,缓则成。汝看此芝,三年不苗,一朝华发。”
如今兽尚在圃中,啖苓饮水,岁岁蕃息;芝草年年返青,紫茎兮成亩,绿叶兮素枝。
唯独那个人,却是一去不返了。
“明白?你明白了个什么?”
“明了攒钱的必要,”鲜支憙苦笑,“故而这浮市的差事,小子虽嫌烦琐,却也不敢推辞。”
对于这位丹老,他所知其实有限。
只知应是本派前辈无疑——其对云门秘传的精熟,对宗籍典册的稔知,绝非外人所能伪托;却又见不得人,或者说,是不愿见人。
毕竟,丹老的肉身多半早已损毁,只剩一缕元神寄居于他的识海深处,苟延至今。
他曾以秘誓相约束:严禁鲜支憙向任何人透露,流出只言片语,违者道心自溃,万劫不复。
故而这么多年来,纵是师门长辈,也从未察觉这具躯体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烦琐?”丹老冷笑,“我看你是乐在其中。方才那家伙,好不容易送上门来挨宰,你倒好,价还开得便宜了?固然,淬元本身的水平只是一般,可那四端辨症,一一勘明的眼力,却是老夫我借与你的。他赚大了才是!”
“丹老说的是。”
鲜支憙连忙赔笑:“我这不是怕要价太狠,把人吓跑了么?那鬷某人看着拘谨,谈及价时眼神飘忽,分明是囊中羞涩。小子估摸他至多不过二三十金的身家,故先以两金半的度验之资吊住他,再顺势推销淬元之法。”
“来了第一回,心里便惦念着,知晓下回免去了度验的流程,只消再花淬元本身的资费,这细水长流,岂不比一刀宰个干净强?”
“还是亏!既然此人身家寻常,日后就算再来光顾,又能花费多少?”丹老依然不满:“你赚的十金,在宗门里兑成灵石、宝贝,再到库房淘换甘露、水玉、九凝冰汞等一应事物,那可是两重盘剥,折半都算客气了!”
“这话说的,”鲜支憙道,“到了外边,想购得相同的物资,耗费也不知比门内多上几倍!”
里外相权,仍是门内为便。
无论在哪里,上层的渠道便利性永远比下层优渥得多,宗门里的库房、丹坊、经阁,层层叠叠的福利,是散修们做梦也够不着的恩典。
非但安全稳妥,亦无需担心被诓被骗。
当然,待遇、补贴仍远不及秘卫、君子军等越王亲辖的嫡系,亦不及那些人脉颇广的卿大夫,但比起一般的世族豪杰,却胜出许多。
但此类好处,落在鲜支憙这般外派的执事头上,总是要计入一层额外的限制:币种。
虽然在现在,普天下均以灵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青铜为下币,品第有序,但真正形成这一货币品类划分的格局,其实不过千余年而己。
在更早的时期,基本上是三系币种共行。
除了最贵重的灵玉,一对璧称为“钰”之外,其下尚有金、贝、石三系:
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银)为中,赤金(铜)为下;贝之三等,玄贝为上,文贝为中,授贝为下;石之三等,曰紫石、青碧、砆石。
砆石,就是一般称谓的下品灵石了。
金类可作炼器原料,贝类乃是天然术器,灵石储藏着大量元气,各有各的价值所在。
(注:贝币用的均是灵气浸染的海贝)
三系币种历代通行。
不过在虞代,灵石是最常见的,平民都用得起灵石钺;在夏代,玄贝的地位上涨,渐渐凌驾于紫石之上;商代,宝贝依旧属于主流,但也经常拿大型青铜器充当钱币;至于周初,亦沿习殷俗。
平王东迁之后,周室丟失了大批灵玉矿的开采点,在金融影响力上日益衰颓。
到了楚文王、楚成王之时,荆楚的势力扩张正式抵达了中原地区,汝汉盛产的黄金开始大量涌入列国市面,金系币种这才后来居上。
也正是因为楚国实力的担保,秦、齐等国的默契相应,方有了一钰百金的稳定汇率。
但黄金、青铜之属,虽在大军建设、宫城营造等方面不可或缺,但对于深山里的修行宗派来说,却是不似灵石、宝贝那么实用。
而且,因为这两者几乎全仰赖于进口,越中一带甚少,宗派可算是捏住了门下弟子的命脉,灵石的溢价之高,据说比吴国的原产地翻了好几番!
经手利润达到了离谱的程度!
(东海不出产贝币,贝币为南海特产。下等的绶贝,也要到闽越、夷州方可捕捞。)
这条秘闻,还是鲜支憙从龙头商会一位幢主处偶然获知,大多数内外门弟子,估计想也想不到,口口声声说“普惠门人、不加其价”的宗门,竟把他们当成了仆隶来使。
到头来,便利是门内的,差价也是门内的。
论起淬元的成本,三十枚砆石,倒是不算多。
大头主要还是铜屉銴网这精细活计。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丹老追问。
鲜支憙解释:“小子细察此人,听价之时,稍一犹豫,旋即又复笃定,付款现结,眼都不眨。其心理变化,背后明显是有依恃的。有长辈高人替他兜底保底,所以他花起钱来,才敢这般痛快。”
“真正的大鱼,尚在后头哩!”
“算你还有些长进。”丹老缓了语气,“倒挺滑头,把炼丹的火候,全用在了看人身上。”
鲜支憙微笑。
其实,以他的修为,神念早已探清区萍行囊内码放的二十块金饼——其中一块还切了个角。
不过这年头,龙头商会另行发行了兑付用的金票,供远途旅客便捷轻身,付钱时不必背着沉重的饼金往来。而那类金票以特殊绢帛制成,印有“缄息纹”,专遮神念窥探。
故而,那二十金究竟是全部家当,还是仅露在外边的零头——便只能靠店家去猜了。
“只是有一桩,须得说道说道。”
丹老又道:“剑芒越锋利,失控之时,凶险亦将越大,此事你不是不知。我不是教过你,真气之形,无棱的圆梭才是真章么?”
“可你既通此理,为何不与那客人明说?”
“喝!为了生意顺遂,竟置此等隐患于不顾么?莫非你平日里的德性修养,都是装出来的吗?”
语调一沉,仿佛有薄怒将凝未凝。
“丹老息怒。”
鲜支憙早备下了说辞,“其实那鬷某聪颖得很,真气复归经络之后,行功一周,早已隐隐觉察到了不妥之处。可他猎兕大会在即,怀的是一鸣惊人之志,要夺个好名次。此等关头,剑修之心不可钝,锋不可折!”
“若是直言其弊、强行规束,他心中必生犹疑顾忌,届时出手畏手畏脚,不敢尽展所能,反倒桎梏其心性。剑者,决死生于一瞬,心先怯了,剑先钝了,这是害了他呀!”
“哦?”
“再者说,”鲜支憙续道,“小子虽有些许隐瞒,但只要那鬷某或他的长辈,稍稍通晓导气归墟之法,自能轻易化解决此患。”
“观其人真气之特异,灵明内蕴,应是并不为难。”
“好一味‘缓泻’的方子!几无纰漏。”丹老静了半晌,缓缓道:“……考虑得还挺周到。”
“丹老明鉴。”鲜支憙谦逊道,“这一炉淬元,砆石放料用了一整匣,末了收归他体内的,不足六成。余下近半真气,都封在炉中第五层的‘匿玄格’里。我取之,不算违例吧?”
“不算。”丹老答话干脆利落,“顾客的离体真气,本就是炼丹的余烬所出。你替他淬炼,耗费心力,收取少许酬庸,天经地义。”
“话说回来,此人的真气固然匀净、性介幽明之间,但当真有用于‘神补’的价值么?速速启扉‘神思钲境’,让老夫也品鉴品鉴!”
原来,云门秘传有一卷《虚籋钲气炼神篇》,乃是外丹淬神路数的正宗。
正如淬元之道,将真气视作可独立锻炼的事物一般,用于淬神,便也是要把这神念置于炉鼎中以文武火熬炼,亦有那形质性量四端之辨。
可不同于实质性、气态的真气,神识如波似场,难锢于常器,非得另辟蹊径不可。
这“神思钲境”,便是一口以秘法铸就的虚境之炉。以受炼者所携的外源真气为药引,暂结“神气合一”之契,如磁引铁,如月摄潮,采彼气之性征、纹理、枢机,相激、相荡,反哺滋养,补足自身修持上的短板。
真气优点越是突出,裨益便越发深远。
此术看上去颇有偷盗之嫌,犯了窥探功法的忌讳。然而仙门中人高高在上,却根本不屑诸多俗世琐碎规矩。
外间江湖人士的功法真气,十有八九平平无奇,诸般路数,在云门经卷洞中皆有载录,翻检便可得,罕有独门禁秘,取上些许,自谈不上行窃。
云门之内,弟子们淬元淬神,主要便是内部交流,彼此间结成了一个个援引提携的小团体,拿外门弟子、敕传力士、黄庭兽等充作“人”材,跟在外间给生客炼丹相比,效果通常好得多。
更别提山中的环境:就算不论那比外间浓郁数倍的元气浓度,单是那起居洒扫、饮食汤沐诸般生活法术的便捷,已比这逼仄浮市舒适了百倍。
市声聒耳,朝迎俗客,暮送庸宾。
若非有宗门摊派的苦差,谁肯来外头受这份罪?
也只有少数寒族出身的弟子,遭了排挤,手上也不宽裕,才愿被分派出来,打理产业。
……
心念既定,鲜支憙依言闭目凝神。
白雾自其口鼻间丝丝缕缕地溢出,如蚕丝,如霜缕,与残余的炉火互相涤荡、吞吐,升腾漫卷,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咦?!”
“丹老,如何?”
“……没什么,切容老夫待会细想。”
不知何时,桌案上多出了一盆兰花。叶如翠带,花苞初孕,幽香一缕,若有若无。
楼下,喧攘声隐隐传来,又如潮般退去。
他静静听着,暗自盘算:不知鉴珍会并本旬开市两项,到末了该有几许钰的入袋?跟龙头商会搭上线,钱这东西,赚起来原也不难。
可这一点的前提,是能攀上“上宾”的路子。
……
与此同时,上宾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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