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风铃木(2/2)
她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两封邮件。英国U大,美国B大。选他,还是选自己。韩旭没有说出口但每一个字都在暗示的那个意思,她终于听懂了。不是英国和美国的问题,不是医生和凌晔辰的问题,是——他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长时间了。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你要陪在他身边,还是要为了自己的未来远走他乡?你选陪在他身边,他走了之后你怎么办?你还有未来吗?你的未来还能继续往前走吗?
韩旭怕的不是她选英国,韩旭怕的是她把所有的未来都押在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随时可能离开。他怕到时候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怕她像现在这样——喂饭、擦身、按摩,什么都亲力亲为,巴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他身边,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拴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上——如果那个人不在了,她也会跟着垮掉。他答应了汪洋,要照顾好她,他不能看着她把自己的人生押在一个注定会输的赌局上。
夏雪把电脑合上了。屏幕合拢的瞬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扇门关上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院子里的玉兰树光秃秃的,花期过了,花瓣落了一地,被夜露打湿了,贴在青石板路上,白的粉的褐的混在一起。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韩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小雪,不管你选哪里,我们都支持你。”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你有你爸妈,有你舅舅汪洋一家。你不是一个人。”
门轻轻地关上了。
夏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最后一抹光就已经从地平线上消失了。院子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玉兰树下那片落花上。她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橘黄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她转过身,走回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的脸。
他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抿着。她伸出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温热的。她的手指从他颧骨的位置慢慢地滑到下颌,滑到他耳后那个小小的、她每次靠近他都会轻轻摩挲的位置。
“韩零冽。”她轻声叫了一下,他没有应。“你舅舅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你给自己选了一棵风铃木,很早以前就选了。他说你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唯独没做我回来的准备。他说你每天都想放手,又每天都把我抓得更紧。”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
“他还说,你应该希望我选美国,因为那是选我自己。可是你问过我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之前要我选英国,现在希望我选美国。你给自己选长眠的地方的时候没问我,你觉得我应该选美国的时候也没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什么是对自己好的?你怎么知道我觉得‘过得好’是什么意思?”
她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那个结被磨得起毛了,颜色暗红暗红的,像干涸了的血。
“我觉得好的,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是你还在这里,还活着,还会对我笑,还会叫我的名字。是你不会忽然从轮椅上倒下去,不会在我接不住你的时候就那样闭上眼睛。是你不会走在我前面,不会让我一个人站在花海里对着那棵风铃木想你为什么选那里,想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自己会走。”
她的声音终于断了。不是哭,是那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的沉默。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一只手从被子
她猛地抬起头。韩零冽的眼睛是睁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许早就醒了,也许从她进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看着她,目光很温和,温和到她的眼泪更凶了。
“你都听到了?”她哑着嗓子问。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不好意思。”
夏雪被他气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低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不重,但印子留了好一会儿。
“韩零冽你真的是……”,她骂不下去了。
韩零冽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很真。
“不要哭,我不想你难过。”
夏雪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趴在他身旁,脸埋在被子里,哭得像个孩子。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韩零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哭声停了,久到她把脸从他的被窝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
“韩零冽。”
“嗯。”
“你那棵风铃木旁边的位置,我要了,我已经想好种什么了。”
“桃树种不活,不种桃树。”
“种什么?”
“不告诉你。”
她轻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山坡上的风铃木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的花已经谢了,叶子刚刚冒出新芽。春天过去了一半,但它不着急,明年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