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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韩零冽独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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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韩零冽。

如果把我这二十六年的人生写成一本书,前二十二年大概只有薄薄几页——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一个失去母亲的少年,一具从出生起就带着瑕疵的身体。剩下的五页纸,全都是一个人。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我有花不完的钱,是因为我的心脏。医生说“心脏病”的时候,我才四岁,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看到我妈妈哭了。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声音压得很低。她没有让我看到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哭——在我面前,她永远是笑着的。带我去医院的时候笑着,陪我吃药的时候笑着,半夜我心脏不舒服她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嘴里哼着歌,声音在发抖,但她在笑。她怕我害怕。她怕我知道自己的病有多重,怕我知道她也得了同样的病,怕我知道我们母子俩可能都活不长。

她走的那年我十二岁,很突然。老师说有人来接我,我以为是家里的司机,走出校门看到舅舅站在车旁边。他从来不接我放学的,他的时间太贵了。那天他站在那里,大衣没扣,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眶是红的。他没有说话,打开车门让我上去。车子开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妈妈走了。

我没有哭,他也没有。我们两个人坐在车里,前面是司机,后面是沉默。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手上,暖的。我想,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在半夜我心脏不舒服的时候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了。再也没有人会在看到我吃药的时候笑着跟我说“真乖”了。再也没有人会在深夜里偷偷哭、却在我面前永远笑的人了。

舅舅把我带到了英国,因为我抑郁了,医生建议给我换一个生活环境。他工作忙,满世界飞,一年见不到几次面。我一个人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有保镖,有佣人,有很多很多的书,有很多很多的钱。但没有人在晚上给我盖被子,没有人问我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没有人告诉我心脏不舒服的时候该怎么办。有一次半夜我心脏疼得厉害,自己爬起来找药吃。药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够到。我吃了药靠在床头等它起效,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层霜。我看着那层霜,想起我妈妈。如果她在,她会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哼那首我听不太懂的歌,但她不在了。后来我就不怎么犯病了,不是身体好了,是习惯了。习惯疼,习惯一个人,习惯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舅舅偶尔回来陪我住几天,看到我总说同一句话:“小冽,长大了。”他说的不是个子,是我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我不想让他担心,所以学会了笑。他说什么我都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他大概知道,但他没有说破。他很累,他失去了姐姐,还要养一个随时可能病发的外甥,他比我更不敢停下来,我应该少让他操心。

我学会了不喊疼,不说累,不表露情绪。学会了在深夜心脏不舒服的时候自己爬起来找药吃,学会了在别人问“你还好吗”的时候微笑着点头说“我没事”。“我没事”这三个字我说了很多年,说到自己都信了。

二十二岁那年我回国了。舅舅说国内的医疗团队不比英国差,我知道不是。他是想让我离他近一点——他那些年越来越频繁地飞回国,他不想再满世界跑了,他累了。菊花小筑很大,比英国那栋还大。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一整个下午。阿成一直陪着我,阿坤常来跟我说话,他话多,我不太回应,他也不在意。但他走了之后,院子又安静下来,我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它还在跳,它还会跳多久,我不知道。

后来我实在是太无聊了,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干,投资了阳光花海项目。阳光花海的项目启动了,那片荒地开始填土、修路、种花。我每天都去工地,虽然忙碌,但依旧无趣。

遇到夏雪那天,是一个秋天的夜晚。阳光花海有一个小山坡,坡上有座亭子,周围种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了一地,名唤菊花亭。我那晚心脏不太舒服,一个人去亭子里坐着,药带在身上,不想吃。不是想死,是没有那么想活。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绝望,是空白。心脏在疼,但疼习惯了就不觉得了,就像一个人住在很大的房子里,住习惯了就不觉得空了。

那天晚上她在那里。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偏偏是那天,偏偏是那个时间。也许是散步走错了路,也许是心情不好出来透气,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刚好走到了那里。我在亭子的角落里,她在亭子的窗户前,她举着手机拍星星。拍了几张不满意,皱着眉调整角度,风吹过来,她及腰的长发被吹到面前,她伸手拢了一下,拢到耳后。

风吹过来,菊花香很淡,混着夜色和露水的味道。她的长发在风里飘起来,月光落在上面,像铺了一层银霜。她伸手去拢,一次又一次,指尖从额角滑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那个画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刻进了我的眼睛里。

然后我的心脏忽然疼了起来,比白天更剧烈,像有人把手伸进胸口用力地攥了一下。我弯下了腰,手撑着柱子,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药在背包里,但我的手抖得厉害,怎么都拿不出来。“啪啦”的一声,背包掉了。

她转过头看到我了。我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下,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灯光的亮,是装了无数星光的亮。我看不清她瞳孔的颜色,但我看到了那里面有星星,有她对这个夜晚的欢喜。那些光,一点一点地落进了我的心里。

她害怕的跑向门口,但又跑过来了,蹲在我面前,问我“你……你没事吧?要帮忙吗?”她的声音很急,但是没有慌。她看到我的手指向不远处的背包,她直接伸手进去把药拿出来了,拧开瓶盖倒出药片送到我嘴边。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嘴唇,凉的。

我吃了药靠在柱子上喘气,她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眼睛里有害怕,但没有哭,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不能碎掉的东西。

药效来的很快,我实在不愿让她继续看我的囧样,我只好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她皱着眉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什么人嘛……”

那天晚上回到菊花小筑,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写下了第一行关于她的字:“今天遇到了一个人,她让我觉得,活着也不是一件那么糟糕的事。”

后来我又在阳光花海看到了她,她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笑得阳光又明媚。傍晚我特意去了菊花阁与她见面。再后来,阿成自作主张,派人去打探她的行踪。我便顺理成章的,假装与她偶遇。在酒店的小花园、在A大的图书馆、在商场的用餐区、在海边的沙滩……一次又一次。

我问过她,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菊花亭。她说“路过”。我问她为什么不怕,她说“怕什么,你又不是鬼”。我问她为什么不走,她说“你倒在那里我走了,我还是人吗”。我问她知不知道我身体不好,她说“知道”。她还说“身体不好那又怎样?你是我的朋友。”她说的是那样随意又随便。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让我窒息的、被当成易碎品的目光。她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没有区别。该笑的时候笑,该吵的时候吵,该凶的时候凶,从来没有因为我有病就对我小心翼翼。在别人眼里我是“韩零冽,韩家的少爷,有心脏病,不能累,不能激动,要小心照顾”。在她眼里我就是韩零冽。一个会偷吃她碗里的菜、会跟她抢遥控器、会因为她一句“你不配”而哭笑不得的普通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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