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临死前的何清》(2/2)
他从内袋取出那片蜡纸包,攥在左手心里。蜡纸被体温焐得微软,隔着布料能感到那一点棱角。等会儿门被踹开,他要做出从睡梦中惊醒的样子,手脚慌乱地去摸炕沿上的衣服——动作要急,得带翻个把东西,趁乱把毒药送进嘴里。然后喊一声“你们干什么”——这一声很重要,得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证明他是被吵醒的,不是清醒着等他们来。
最好再挣扎两下,抢过帽子往头上扣,佯装要跑,这样就算有人看见他咀嚼的动作,也只会以为是咬紧了牙关。
十二点五十九分。汽车在胡同口停了,车门开合声,皮靴踩在冻土上的咔嚓声,由远及近。何清数着,至少六个人。他把蜡纸包抵在齿间,咬破了一个小口,苦味渗出来,舌尖开始发麻。不能现在吞,再等一等,等他们上了台阶,等第一脚踹在门板上——
“咣!”
门板撞在墙上。何清从“睡梦中”弹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手去摸炕沿的棉袄,另一手装作支撑身体,把蜡纸整个压进口中。苦得他眼泪差点下来,舌头像被火燎了,但他不能咽,氰化物会腐蚀食道,咽下去就来不及了。他只是含着,用舌根抵住那一小撮粉末,等一个吞咽的时机。
手电光晃进来,照得他睁不开眼。有人用日语喊了句什么,然后是高彬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何老板,这么晚打扰了。”
何清眯着眼,棉袄已经套上一只袖子,另一只空着荡在身侧。他做出惊恐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炕沿:“高……高科长?您这是……”
“有人告发你通共。”高彬站在门口,皮手套慢悠悠地摘下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两个特务扑上来拧他的胳膊。何清挣扎起来,嘴里含混地喊着“冤枉”“弄错了”,棉袄被扯脱了手,他趁势弯腰,做出被按得站不稳的样子——就是现在。
他狠狠一咽,那团苦得发腥的粉末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像吞了块烧红的煤,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何清直起身,冲高彬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赔笑:“高科长,您总得让我穿上鞋……”
话没说完,眼前骤然一花。马蹄表停在凌晨一点零三分,秒针颤了颤,终于不动了。
高彬看见对面这个皮货商人忽然软了膝盖,面孔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嘴角有白沫溢出来。他皱了皱眉,蹲下身捏开何清的嘴,一股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妈的。”高彬站起身,皮鞋尖轻轻踢了踢地上蜷缩的身体,“便宜他了。”
特务们面面相觑。没人注意窗台上那只停了的马蹄表,它的指针永远停在了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凌晨一点零三分。哈尔滨的雪还在下,很快就把院子里杂乱的脚印盖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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