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天白日”(1/2)
赵主任是上午九点多到的。
他坐一架美国飞机从重庆飞过来的,刚一下飞机就换上了陈景瑜安排的黑色雪佛兰。车停在道里区中央大街拐角那栋二层小楼门口,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楼上才有人跑下来开门。
小楼原来是伪满一家商号,铺面不大,门楣上还留着旧招牌拆掉以后的钉眼。一块新木牌挂在一楼门框旁边,白底黑字,写着“哈尔滨市党部”。字是陈景瑜自己写的,楷书,笔画很用力,墨汁是前一天晚上研的,东北秋天干得快,漆还没完全干透,靠近了能闻见一股生漆味。
赵主任从车里出来,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了看街口。街口有苏军哨兵在踱步,呢大衣、波波沙冲锋枪,脚步不紧不慢,对这边挂什么牌子似乎并不关心。赵主任把呢子大衣领子翻好,大衣上还带着飞机上的机油味和一股重庆潮湿的霉气,跟哈尔滨干冷的秋风撞在一起。
陈景瑜已经迎到门口。
“赵主任,一路辛苦。如果不是实在分身无术,我本应该亲自去机场接你的。”
赵主任嗯了一声,握了手,眼睛还在往上看。“旗呢?”
“升了。”陈景瑜侧身让路,“就是旗杆不太好找,临时用了一根竹竿,绑在二楼阳台栏杆上。”
赵主任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提着皮包上楼。
二楼办公室是打通的一间,原来大概是商号的账房,墙上还留着挂算盘架子的钉头。屋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部电台靠墙放着,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旧报务员,正低头调旋钮。桌上摆着一壶凉茶,几只粗瓷碗,窗户关着,屋里有一股隔夜的烟味。
赵主任把皮包往桌上一搁,四下看了看。
“就这些?”
“公开挂牌的,连我算上,五个。”陈景瑜伸出一只手,“您来了,六个。”
赵主任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先倒了一碗凉茶,喝了一口,表情不太好看。
“重庆方面以为哈尔滨党部已经铺开了,至少也得有个几十号人,几部电台,能跟长春、沈阳通上气。结果就这几条枪?”
陈景瑜在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解释。他给赵主任介绍了一遍:译电员是当年铁血暗杀团潜伏在哈尔滨快十年的老报务员;勤务兵是两年前参加我们的本地小伙,人机灵,但没受过太多的训练;一个司机是少数在日满特务追杀下活下来的老李;那个自己从旧保安局发展的文书,今天去军管会办手续。暗线名单倒是有一份,但不敢轻易拿到明面儿上来,苏军军管会查得紧,中共的人也在盯着。
“苏军只允许挂牌,不允许公开武装活动。”陈景瑜说,“中共在哈尔滨的力量太强了,公安总队虽然还在组建,但抗联、地下党合在一起,根基比我们深得多。我们现在这个牌子,更多是给重庆看的。”
赵主任端着茶碗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阳台栏杆上绑着那根竹竿,竹竿顶上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旗子是新的,尺寸不大,风一吹就卷起来,展开的时候能看见蓝色和白色,但旗杆确实歪,往左边斜着,像一根长歪了的竹子。
“有旗就有招牌。”赵主任把碗放下,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
陈景瑜没有接话。他心里明白,这面旗的作用也就到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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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任喝完第二碗茶,把皮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递给陈景瑜。
“看看,不许抄。”
陈景瑜接过来展开。纸是重庆方面的便笺,字不多,是钢笔写的,笔画潦草,像是匆忙间拟的。核心意思:东北接收在即,各地党部应就地取材,大量收编伪满军警、保安局旧人、山林队和土匪武装,先给名义,后待整编。落款是一个陈景瑜没见过的化名。
他把纸折好递回去,赵主任接过去就着桌上的煤油灯点着了,扔进墙角痰盂里,看着纸烧完。
“重庆已经决定与苏联人谈判,收回东北。”赵主任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谈判桌上要的是既成事实。谁手里有人有枪,谁就有资格接收。重庆方面等不了,长春、沈阳那边也在抢时间。哈尔滨这个点,我们不能光挂一块牌子。”
陈景瑜点了点头。“我理解上面的决定。”
“理解就好。”赵主任把茶碗推到一边,“那就说招人的事。伪满人员有旧关系,保安局、警察厅、铁路警务段,散了不少,但人还在。土匪有枪,城外山林队、绺子,给点名义就能拉过来。先给委任状,不给粮饷,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等重庆跟苏联人谈成了,再整编。”
陈景瑜没有马上应声。他想了想,说:“招人容易,控制难。中共在哈尔滨的力量太强了,又有苏联人帮助。我们公开招兵买马,立刻就会引起注意。苏军军管会虽然允许我们挂牌,但不会允许我们拉队伍。中共那边更不用说,公安总队正在组建,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们这里。”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那就暗中招。不挂牌,不打旗,用旧关系一个拉一个。伪满的人认识伪满的人,土匪认识土匪,不用我们出面,给名义就行。”
陈景瑜心里对土匪那一套并不以为然。他在哈尔滨潜伏十多年,靠的是不动声色、慢慢经营,不是拉杆子。但他没有直接反驳,只说:“可以先从旧保安局和旧警察厅的人入手,这些人有底子,懂规矩,比土匪好控制。城外山林队可以联络,但得挑人,有些绺子拿委任状只是为了要粮要枪,翻脸比翻书快。”
赵主任拿过陈景瑜递给他的那一张名单,只是扫了一眼:“你在哈尔滨潜伏十多年了,你熟悉这里。名单上的伪满警佐、保安局特务、商会翻译、山林队头目。你来决定,能用的画圈,不能用的画叉。”
“经费呢?”
“重庆的经费还在路上。”赵主任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先以名义换忠心。等经费到了,再补。”
陈景瑜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名单上轻轻划掉了几个名字,都是太招摇的,有两个人现在还在苏军军管会的留用名单上,联络他们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
赵主任看见了,但没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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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瑜话头一转:“有一个人,赵主任可能感兴趣。”
“谁?”
“高彬。原警察厅副厅长兼特务科长。”
赵主任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汉奸?”
“是汉奸,但手里有东西。”陈景瑜说,“旧警察厅的底子他带走了一部分,地下网络他也熟。哈尔滨地面上,日满时期的那一套关系,他比谁都清楚。他想投奔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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