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上山？（1/2）

柴房里的对谈，隔着一道门。

老张老李退到了院墙根儿底下，说是听不见，其实多少能听见个大概，陆子野没拦着。

有些话，让人听着也好，往后他这当家的说的话，得有人证着。

先生想先听哪一桩？门里的声音不紧不慢，是妾身怎么进楚家的，还是那孩子？

孩子。

是了，先生总是先挑要紧的。楚韵之像是笑了一下，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妾身没瞧见一眼。

他们把妾身的眼睛蒙上了。

等解开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陆子野靠在门框上，没吭声。

后来妾身打听，说是生了个男孩儿，抱进琅岳山了。门里的声音停了停，先生，你猜山里人抱个孩子去做啥？

妾身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山里有位老先生，一辈子就琢磨一件事儿，怎么不死。

陆子野的魂儿，在门框上钉住了。

牌子呢。他开口，嗓子有点儿发干，你一个楚家的人，牌子上怎么是山上的字。

这牌子不是妾身的。

是那位给妾身的，让妾身带着，说见了它，就跟见了他一样。先生聪明，想必已经猜到了，能叫楚家的人当护身符供着的，天底下就一位。

就是山上那位，把妾身当棋子的。

牌上那个字，是他的名讳，也是他的印。楚韵之说，他拿这个印，差遣了妾身一辈子。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先生。她又开口了，声音头一回低了些，妾身这条命，早就不归自己管了。可妾身想求先生一件事。

妾身说完了，先生记下了，就够。

别管妾身死活。

陆子野在门外站着，站了很久。

最后就说了一句：明儿还来。

门里没接话。

半晌，传来一声很轻的：

当夜，陆子野做了个梦。

一个顶长的梦，长到像是把一百年铺开来给他一个人看。

梦里他先是站在一条谷里。

谷里庄稼好，人也和气，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水缸，说是陆先生教的，蓄水防旱。谷口有块碑，碑上刻着两个字，拿红漆描过，看着不像碑文，倒像是个咒。

再后来他看见自己了。

梦里那个陆先生，正往一间石屋里走，走一步，身子就沉一分，像是背着一座山。

外头有仨徒弟守着，还有个挑货郎担的，蹲在石屋外头啃干粮。

夜里，火起来了。

不是天火，是人放的。谷里四面八方都起了火，人喊马叫，那些个平日里磕头喊恩公的，这一夜眼睛都红了，红得跟火一个颜色。

陆子野在梦里想喊，喊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着山的自己，被人围在石屋里，一寸一寸地，被拆了。

分的时候没一个手软的。

连那个啃干粮的货郎，都分了一块，揣进怀里，还抹了把泪。

抹完泪，他拿着那颗金蛋走了。

再往后的梦，就乱成一锅粥了。

陆子野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人影，在谷口站了一夜，天亮时抬手一挥。

满谷的人，从这一夜起，谁也想不起陆先生了。

问起来，都说谷里从来没住过什么陆先生。

那灰袍人转过身来的时候，陆子野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个女人。

眉眼低顺，看着最老实不过的一张脸。

脸上没有泪，可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是不情愿。

梦到这儿就断了。

陆子野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一身汗。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把梦里的东西，跟昨日柴房里那些话，一条一条地对。

灰袍人是陆思，她对得上。

蒙眼的孩子，她对得上。

牌子是那位老先生的印，她对得上。

全都对得上。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从陆华屋里翻出来的旧册子，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抱养的那一页。

上头记的日子，他从前看了几十遍，从没多想过。

如今把梦里的日子对上去，陆子野捏着册子，半天没动。

金蛋破壳那天，就是陆子野出生那天。

陆华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抱养的日子，那日子上记的，是孵化的日子。

说白了，这屋里躺着的哪是什么三少爷，是一颗蛋，被人抱着，暖了十九年，就等着哪天开门取货。

陆子野把册子合上，忽然就乐了，乐得直摇头。

别人做梦是歇息，他做梦是开庭，还是自己审自己。

天大亮，老张来送洗脸水，看他眼睛通红，欲言又止。

柴房……

陆子野摆摆手，先去看了。

柴房的门，开着。

人没了。

老李瘫坐在门槛上，脸都白了，拐杖横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门闩是从外头开的，先生，是从外头开的啊。

老奴就打了个盹儿，就一盹儿……

陆子野走进去。

柴房里干干净净，草铺还整整齐齐的，枕头边上，端端正正摆着那半包没吃完的桂花糕。

那糕是小熊往日里做的。

人走了，糕留着。

老张在墙根儿底下捡到一样东西，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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