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篇:第四章(2/2)
曹性带着些兴奋,找到吕布,禀报道:『主公,粗略清点过了,牛羊一万余头,战马足足有五千,足够我们替换了!还有金银器皿、珠宝皮毛,堆积如山……这如何处置?战马是归入军中,其余财物是按旧例,是归入公库,后续再论功行赏么?』
曹性顿了顿,看了一眼吕布,迟疑了一下,又补充说道:『此次将士用命,穿越死地,建此奇功,主公……这个,我想,赏赐不妨丰厚些……』
曹性有些担忧,吕布那贪财的毛病要是又犯了……
吕布将擦拭干净的画戟靠在身旁,望向营地中那些兵卒,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道:『四成……』
『四成?!』曹性有些意外,旋即大喜:『主公英明!六成归公,四成分下去,兄弟们定然欢喜!』
『错了!』吕布摇头,『我说是留下四成充作军中公用……其余六成……分下去!』
吕布目光扫过曹性惊讶的脸,『就按军中职司高低,再加上此战的功绩大小,将六成分下去。即刻就分。』
『分……分六成?!』曹性不敢确信。
吕布在中原后期,以及到了西域的时候,可是将财货看得比什么都重,如此大比例的分配,简直闻所未闻。『主公,是否……是否太多了?历来赏赐,三成已是厚恩,这六成……恐损公库,日后若有急需……』
吕布抬手,止住了曹性的话,许久之后挥了挥手,『某说了,分六成!若不是……跟儿郎们说清楚,若不是还要留着些预备应付接下来的局面,某恨不能全分了!让每个活着走出荒漠,跟着我杀到这里的儿郎,立刻就能摸到真金白银,吃到肥美的羊肉!让他们知道,这趟刀头舔血的买卖,值!』
曹性怔住了。
他看着吕布,眼前的这一位,和之前在西域中通过聚敛财富来彰显地位的吕布,简直是判若两人。
『……末将明白了。』曹性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这便去拟定章程,尽快分发。』
『去吧,要快,要公平。让所有人都看着。』吕布挥了挥手。
曹性转身离去,很快将消息传开,军中顿时响起了阵阵的欢呼声,不少兵卒朝着吕布的方向挥舞手臂……
吕布也略作回应,然后笑了笑,独自走开几步,在一块被阳光照得温热的石头上坐下,微微扬起头,让阳光照在了自己脸上。
和在荒漠当中不同,在草原上的太阳,依旧热情,但是不严酷。
远处的欢呼声和激动的话语声,随着风传来,却让他感到一种别样的平静……
吕布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过往……
并州岁月,边塞的风是冷的,但人心似乎简单些。
那时他也缴获过,也受过赏。
那时他得来的金银、牛羊、皮货,往往是大手一挥,分给麾下兵卒,也分给同僚,甚至散给城中贫苦百姓。
不是因为吕布当时有多么高尚,而是因为那时的他觉得,能与同生共死的兄弟分享,能换来众人的拥戴和快活的笑脸,就已经足够。
有钱的时候大口吃喝,没钱的时候窝在一起啃山芋,也是快活的……
而且并州苦寒,好东西不多,就算是再有钱,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
分了也就分了,自己留些够用就好。
那时分钱,吕布心中是快意的,觉得这就是豪杰气概。
理应如此。
但是到了河洛之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不够吃了,然后就发现即便是吃的,也是三六九等……
当他跟着丁原踏入洛阳,王朝中枢用前所未有的繁华与奢靡,狠狠冲击了他这个边塞武夫的认知。
酒居然不是辛辣酸的,还有醇香绵长的!
女子不是健壮泼辣的,还有会轻歌曼舞,肌肤如玉眼波流转的!
就连穿着也不仅仅是一件白天当衣袍,晚上当被子的皮袍,而是有各种光彩夺目的绫罗绸缎,滑润得令人心醉……
还有那些精致的器物、宏伟的宅邸……
一切的一切,都明码标价。
而那价格高昂得让他咋舌,自感相形见绌。
钱,原来这么好用!
钱,原来这么不够用!
乡下的野彘,迷失了方向……
他看着那些出身名门的士族子弟,一掷千金,宴饮无度,左拥右抱,谈论着他听不懂却显得高深莫测的话题……
千里江山,万国事务,在美人调笑声中,一个个都是举重若轻,风流倜傥……
大汉的金融圈,娱乐圈,是如此的富丽堂皇!
他第一次清晰而刺痛地意识到,自己很穷!
不管是在哪里,他都是圈外人!
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而是在这个以财富和出身论高下的新世界里,他那点战功换来的赏赐和积累,显得如此寒酸!
小镇的酸汤,远去了。
大都会的美酒,沉醉了。
羡慕,然后是强烈的渴望,像野火一样烧灼着他。
他不再觉得分享是快事,开始紧紧抓住每一个能获得钱财的机会!
他自己都不够用了,又怎么可能再分出去?
金银迷了眼,也乱了心。
他甚至一度以为,只要拥有了和那些士族一样多的钱财,就能拥有他们的地位,也和他们一样可以享受风流……
以及获得他们的认可……
可吕布终究是错了。
他聚敛钱财,模仿着那些士族,购置华服美宅,蓄养歌姬,吃喝玩乐……
但那些世家子,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轻蔑。
他以为更多的钱能带来更高的地位,更多的尊敬,但是他的钱财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次战败逃亡,辛苦积攒的财富往往顷刻间化为乌有。
然后,他就像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循环。
失去钱财之后,他又变本加厉地想要捞回来。
他变得多疑、吝啬,对部下的赏赐,也越来越苛刻。
然后他在西域几乎达到了巅峰……
西域商路汇聚的财富,各国进贡的奇珍,让他贪婪的胃口膨胀到了极点。
他开始横征暴敛,巧取豪夺,眼里只有黄澄澄的金子和亮晶晶的宝石。
正是这份对财富近乎偏执的贪婪,蒙蔽了他的眼睛,让魏续之流抓住了他的弱点。他们打着他的旗号,变本加厉地压榨西域各国,中饱私囊,最终激起了纷乱的火,再次将他收拢的财富烧成了虚空……
后来,斐潜大军压境,他成为阶下囚。
那些昔日围着他阿谀奉承、一起宴饮享乐的朋友,那些称赞他、奉承他的同道,瞬间都变了脸孔,或撇清关系,或落井下石,不约而同的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
都是他!
都是他……
在等待最终发落的那段灰暗日子里,他终于看清楚了。
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称赞和笑脸,其实不是对着他来的,而是为了他的钱财和权柄……
钱财聚散如流水,权柄起伏似浮云。
它们买不来真正的忠诚,换不来真挚的情谊,甚至在关键时刻,会成为拖垮你的累赘和他人攻击的借口。
他之前用尽心力去追逐财富,以为能填补内心的空洞,获得他人的尊重,最终却发现,自己被财富所困,因贪婪而众叛亲离,失去了最宝贵的部下,也几乎断送了自己的一切……
现在,他将康居缴获的六成分赏下去,四成充公用于军中,没有给自己留下一分。
听着营地里逐渐升腾起的欢呼声,吕布心中没有半分不舍,反而涌起一种轻松的感觉,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枷锁……
这枷锁他已经背了很多年了。
卸下来之后,才发现都已经包浆了……
『将军。』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吕布抬头,见阿依古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已换下了染血的盔甲,穿着一身干净的乌孙常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眼神清亮。
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羊奶汤。
『给,我刚煮好的……』
吕布接过羊奶,喝了一口,暖意顺喉而下。
羊奶有膻味,但是吕布却感觉很舒服。
『我把这次得来的钱财,大半都分给手下了。』吕布端着碗,看着阿依古丽的眼睛说道,『剩下的也要留作军用……没剩下多少给你了……你会不会觉得……难受?』
『难受?为什么?』阿依古丽眨了眨眼睛,似乎很疑惑吕布为什么会这么问。
『没钱给你,嗯,就没钱买新的衣裳,新的首饰了啊……』吕布解释了一下。
阿依古丽想了想,很认真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难受?钱财,牛羊,不就像草原上的草,今年这里多,明年那里多么?分给一起打仗的人,他们高兴,下次更愿意为你拼命,这不是很好吗?』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疑惑地问道:『难道……汉人的女子,都很喜欢把很多很多钱财都堆在自己身边,才觉得开心吗?我需要那么做才好么?』
这个问题单纯直接,却让吕布一时语塞。
阿依古丽见他沉默,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喜欢那样。戴着首饰,骑马会担心掉了,穿着新衣裳,打仗会分心破了……而且钱财多了,还要担心被人偷,被人抢,睡觉都不安稳……那样不会开心的,我开心的……我喜欢的……』
阿依古丽抬起头,很大方,也很直接地盯着吕布的脸,『我喜欢的是你!我的丈夫!你能带我们穿过沙漠,你能打败强大的敌人,你让我觉得跟着你,活着有劲,死了也不怕!这比堆成山的金子,更让我心里踏实……』
吕布怔怔地看着阿依古丽清澈而坦荡的眼睛。
这种情感,似乎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
宛如当年。
吕布没想到自己多年的那些言行举止,那些冥思苦想,那些时光里面的患得患失,竟然还不如一个乌孙的女子的一句话通透……
忽然,吕布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畅快。
仿佛要震落铠甲上积压多年的尘埃,涤净心头萦绕不去的铜臭。
这笑声里,没有了年轻时的骄狂,没有了失意时的暴戾,也没有了逢场作戏的虚伪。
那是一种透彻后的释然,一种放下重担的轻松,或许还有些对自己过往执迷的嘲弄。
阿依古丽被吕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不知道吕布在笑什么,但是看见吕布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营地里,分赏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欢声笑语夹杂着士卒们满足的感叹。
远处,草原辽阔,天高云淡。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吕布感觉身上似乎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