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篇:第一章(2/2)
三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绝对不容许轻易的损耗。
车师后国么,已经基本废了,但是对于乌孙来说,硬拼是下下策,即便他能凭勇武斩将夺旗,麾下这三千儿郎又能经得起几次消耗?
高顺的死,像一根刺,扎在吕布心头。
借暹单的名头,收服乌孙,并将乌孙作为后续的补充基地,才是上策。
『相大禄?美人?』吕布撇了一眼暹单,沉声说道,『你那些空口许诺,抵得过猎骄匐麾下的弯刀和骆驼骑么?』
乌孙其实也一度强盛过。强盛时期甚至有超过十万人马,可以发动超过五万人以上的大规模骑兵部队!
但是游牧民族的弊端在乌孙身上也彰显无遗,无城郭,随畜牧,追水草的习俗,注定了稍微有些风波动荡,就会产生极大的波动。
或许是过渡放牧,或是遭遇天灾,乌孙现在已经不复汉宣帝时期那么强悍了……
但在乌孙当中,大昆弥手中的部队,依旧不容小觑。
暹单脸色一白,连忙说道:『将军明鉴!猎骄匐那家伙,不过是仗着与车师后国那些人勾结,又得了些部族支持,才敢如此嚣张!他那骆驼骑确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麻烦……骆驼高大,冲撞起来,一般的阵型难以抵挡,而且骆驼耐渴善走沙地,常从荒野中突然杀出,令人防不胜防……但是也并非是没有问题!骆驼骑啊,比较笨的,不像是战马可以很灵活的……而且骆驼体型大,更容易被射中!将军麾下有强弓硬弩,不用害怕!只要将军助外臣打败猎骄匐,其他的部族肯定也就不敢再有什么想法!不难!这个事情不难的!』
吕布不置可否,看向曹性:『你手下哨探查得如何?』
曹性拱手说道:『禀将军,猎骄匐人马约八千,其中骑兵四千,步卒三千,还有一千骆驼骑兵……扬言要我们送回暹单小昆弥,便是可免双方刀枪……不过我觉得猎骄匐选那地方定然有陷阱……那地方一面土坡,地势略高,另外一侧就是荒漠……若是像小昆弥所言,在我军正面进攻之时,忽然有骆驼骑从侧翼突袭而出的话……』
曹性看了看暹单,最后说道:『最关键的……是猎骄匐真的只有这表面上的八千人马?』
暹单眼珠转动几下,然后才低声说道:『这个……在我之前离开这里的时候……听说,嗯,只是听说猎骄匐手下有,嗯,有一万人马……』
『呵!』吕布横了一眼暹单。
他纵横中原,什么骑兵阵仗没见过?
但这乌孙骆驼骑兵,确是新对手。
高大,力量足,耐力强,能在步兵看来无法通行的沙地快速运动,对于侧翼的威胁极大。
暹单察言观色,又连忙鼓动吕布道:『将军,其实要破猎骄匐,未必需要硬拼其骆驼骑……猎骄匐此人啊,贪财,近年来为了组建人马部队,对付乌孙另外两位大昆弥,对尤其是白狼部的老翕侯,对其最为不满……若是将军许以好处,外臣可暗中联络,令其在战阵之上倒戈……至少不参与此战,率先离场,到时候引起猎骄匐内部纷争,就算是他手下的骆驼骑兵再勇猛,又能如何?』
吕布目光锐利地看向暹单,『你能确保联络得上?而且……可信?』
暹单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外臣以先祖神灵起誓!那老家伙,只看重草场、奴隶和财物!猎骄匐给不了的,将军可以给!他们其实仇恨猎骄匐很久了,只是没有好机会!现在将军天兵至此,正是他们投效的良机!只要将军点头,外臣立刻派心腹前往联系他们!』
吕布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向暹单说道:『你现在就派人去联络……告诉他们,顺我者,草场加倍!逆我者,全族不留!去吧!你也要展现出一点你的力量……要不然这乌孙大昆弥,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暹单连忙躬身:『是,是!外臣明白!定不让将军失望!』
暹单急急的走了,帐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战马的嘶鸣。
吕布环视一圈,看着周边的将领军校,缓缓说道:『联络可以……但是不能将胜负寄托于蛮夷之人的信义之上……』
『众将听令!』
吕布站起身来,昂然而道。
『属下在!』
『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向荆棘坡缓进!多派斥候,尤其注意侧翼荒漠方向,五十里内风吹草动,皆需来报!』
众人领命退出。
大帐内只剩下吕布一人。
片刻之后,吕布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向远方眺望。
之前在西域的风沙,确实磨砺了吕布的傲气,却未曾摧毁他的斗志。
三千孤军,前有强敌,后无退路。
此战,不仅是为了开辟新路,也是为了向那个人证明……
他吕奉先,纵然跌落尘埃,依旧是一柄可以开疆拓土的绝世凶刃!
……
……
记忆就如同一个水库,日夜累积。
而年龄则是阀门,年轻的时候效果好,紧一些。
等年龄大了,回忆的闸门也就如同前列腺一样,开始不知不觉的漏出来……
或许是在之前经过的地方,看到几个半大牧民孩子骑着光背马追逐,在草地上摔跤,嗷嗷叫着,满脸是汗和尘土,眼睛却亮得像星子,就连看见了吕布兵马而来,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澈见底的愚蠢……
记忆的潮水便不经意之间,宛如倾泻而下的蓄水,冲击到了水库之下,溅起漫天的细碎。
九原啊,九原。
离开故乡,方思故乡。
那是并州的边塞,阴山脚下的风,永远带着草屑和尘土。
牛羊的膻味,还有混杂着汗味、馊味、臭味……
就如同最烈的马奶酒,闻一下都能呛一跟头。
在九原,不管是胡人还是汉民,都喜欢喝烈酒。
就如同在那边的生命,浓烈的绽放。
少年的吕布,宛如九原上一株肆意疯长的野草,筋骨抽条的速度快得惊人。
十三四岁,已比许多成年男子还高半头。
他最早发现自己『不同』,是在村边河滩搬石头垒羊圈的时候。
约有半人多高,需两个壮汉才能抬动的青石,而吕布他咬着牙,闷哼一声,竟能独自抱起,摇摇晃晃走上十几步,堆到羊圈边上。
在周围大人惊愕的目光,交口的称赞当中,吕布开始知道了自己『与众不同』……
后来,他拜了乡里退伍的老军卒为师学艺,更是如鱼得水。
刀枪棍棒,旁人需反复琢磨的招式,他看一遍,比划两下,便能得其神髓,甚至因力气更大、手脚更长,使出来更添几分凌厉霸道。
老军卒捋着胡子,眼眸之中的神色,吕布当时看不懂,『你这娃啊,这身筋骨和悟性,天生就是吃这碗厮杀饭的……可这厮杀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少年吕布昂着头,张扬的笑着,阳光照在他初显棱角的脸上。
他听了,但是又没全听,心里鼓荡着都是『天生』二字……
在吕布十五岁那年秋天,一小股鲜卑游骑趁着草黄马肥,越过边界,洗劫了邻近一个屯子。
消息传来,村寨里人心惶惶,紧闭寨门。
吕布却偷偷牵出家里那匹老马,提上自己打磨了许久的环首刀,背上一张硬弓,带着一囊箭,跟谁也没说,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单骑出了村子。
没人知道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直到第二日的午后,吕布浑身浴血,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不仅是换了一匹马,还顺带牵两匹缴获的战马回来了!
两匹牵来的马都驮着一堆的兵刃皮甲,毛皮布匹!
最为吓人的是在马脖子
那是吕布第一次负伤,也是第一次战获。
他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抿着嘴,把东西往村寨里面的晒谷场上一扔,仰着头,什么都没说。
村寨轰动了,很快整个九原也都轰动了……
赞叹、敬佩,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动而来。
乡老称赞他是『九原稚虎』。
少年人围绕在他周边,羡慕又敬佩。
父母又是骄傲又是心疼,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偷偷抹泪。
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眼睛宛如九原的溪水一般清澈透亮的邻家女孩小草,却不顾羞涩,即便是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壮着胆子,用颤抖的手给他清洗包扎伤口。
小草的眼泪,掉在他伤口上,似乎很烫……
此后几年,类似的场景又发生过几次。
有时是零散的掠边者,有时是流窜的马贼。
吕布的名声越来越响,从『九原稚虎』,渐渐的变成了『并北猛士』。
越来越多的人找到他,称赞他。
他享受这种名声,享受决定他人生死的掌控感,也享受众人仰望的目光。
他觉得,自己就应该站在高处,受万人瞩目,而不是留在这个村寨里面,当一个小村做题家。
他觉得,九原太小了,像一处浅滩,容不下他这条注定要腾云的蛟龙。
力量在他体内奔涌,他渴望着更广阔的战场,更强大的对手,更煊赫的功名。
老军卒师傅告诫他不仅要练武,也要练心,但是他听不进去。
父母希望的安稳成家、守土保境,他觉得憋闷。
小草亲手缝制的鞋袜和荷包,只能让他心头泛起一丝短暂的柔软,随即被他扔到了一边。
他要走出这个村寨!
天下那么大,他要去看看。
这些念头,如同秋冬的野火,在他胸中越烧越旺。
他听说并州刺史丁原丁建阳,公开招揽四方豪杰,尤其赏识勇武之士。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那里才有他想要的舞台!
他那么想着,也就那么去做了。
他看着天边被夕阳烧成绛紫色的云霞,仿佛那是等待他摘取的璀璨荣光。
他回到家,对父母说:『儿欲投丁使君,博取功名,光耀门楣。』
他的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没有商量,没有妥协,只是知会。
母亲忍不住哭泣,父亲却是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给他准备行囊和盘缠。
他推开门,转头去找小草。
她在河边洗衣服,听到消息,手里的木槌掉进水里,溅湿了粗布裙角。
她仰起脸,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是低声的问:『阿郎非走不可吗?外面……外面很危险……在这里,大家敬你,安稳过日子,不好吗?』
吕布看着她的脸颊,也看着那盈盈秋水一般的眼眸,心里某处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但是他立刻硬起心肠,扭过头去,望向远方,『你不懂!我的天下,不在这里!你等着我,等我闯出名堂,风风光光回来接你!』
这是他能为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做出的最浪漫却也最空洞的许诺。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何时回来,甚至不确定他自己所要的名堂到底是什么,上限在哪里,下限又是在何处……
小草低下头,捡起湿漉漉的木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好……我等阿郎……』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吕布背着行囊,挎着刀弓,骑上那匹他斩获的,又被他所驯服胡人战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村寨。
晨雾模糊了寨墙的轮廓,朦胧了身后父母的身影,遮断了小草站在高坡上凝望。
年轻的吕布胸膛挺得笔直,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自己力量的绝对自信。
他觉得,只要手中刀利,胯下马快,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何等功业不可取得?
乡村,他别了!
城池,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