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情执(四)(1/2)
一夜风雪初歇,天光惨白,覆满整座皇城的琉璃飞檐。
显阳殿外的回廊空旷清冷,寒风卷着碎雪簌簌刮过,刺骨冰凉。
天寒地冻,四下无半分暖意,那猫浑身绒毛被冷风吹得炸开,瘦小的身子紧紧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细弱的身子抵不住凛冬寒意,时不时发出细碎软糯的喵呜声,听得人心头发软。
“你也冷得难受,对不对?”
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指尖轻轻悬在小猫头顶上方,不敢贸然触碰,怕惊扰了这胆小的生灵,“孤零零待在这里,没人疼,也没人管,只能自己挨着冻,熬着风雪。”
小猫似乎听懂了一般,又细弱地叫了一声,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些。
王鹦鹉看着它,眼底的怅然越积越浓,心底翻来覆去地思忖:它尚且只是受风雪之苦,而我呢?我曾经拥有过那样炽热的温柔,可现在他大概……是真的不要我了吧。
她喉间微微发涩,继续对着小猫絮絮低语,语气里掺了几分无奈,几分怅惘:“其实我和你也差不多啊。曾经也有人陪着我,陪着我在这里喂你,那时候天再冷,我也不觉得寒。”
“可现在呢?”她微微偏过头,望向东宫正殿的方向,那里暖意融融,笑语温存,是她再也踏不进去的地方,“那人走了,再也不来了。一样的孤单。”
这半年多来,她无数个长夜辗转难眠,一次次在心底劝说自己。
想到这里,王鹦鹉又是一声低低的苦笑,眉眼间染满疲惫。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猫,轻声叹道:“这半年,我总在劝自己看开,劝自己别再惦记。告诉自己,当初那些温情蜜意,不过是浮生一场大梦。梦做完了,人自然就要醒。”
“可哪里是说醒就能醒的。”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添了一丝哽咽,“梦里的暖意太真切,欢喜也太真切,我总忍不住回头望。总想着,会不会还有转机,会不会他还念着旧日情分……”
风又一阵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掠过她的面颊,冰凉一片。
她深吸一口带着雪气的冷风,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唇角的笑意变得愈发淡薄、苍凉:“如今也该彻底认清了。梦终究是梦,再美好,也有醒的那一天。”
殷玉盈一身华贵云锦冬袍,披雪白狐裘斗篷,珠翠端庄,仪态雍容,在漫天惨白风雪里步步走来,周身暖意融融,贵气逼人,与这破败清冷的庭园格格不入。
她屏退左右侍从,独自缓步走近,立在王鹦鹉身后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子,声音温温柔柔,裹着暖意,却字字寒凉如冰。
“王娘子倒是好兴致。”
殷玉盈垂眸,目光扫过那只冻得瑟瑟发抖、苟延残喘的小猫,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语气似是关切,实则句句讥讽,“天寒地冻,万物凋敝,人人都躲在暖殿避雪,王娘子却偏要来这冷飕飕的显阳殿喂猫。”
王鹦鹉终是缓缓抬头,侧过脸看她。少女眉眼依旧明艳,只是连日被冷落,眼底藏着淡淡的郁色,她淡淡应声:“它太冷了。”
“是吗?”
殷玉盈微微俯身,狐裘绒毛轻垂,遮住了她眼底的阴翳,语声轻柔缱绻,却字字诛心。
“可这宫里最冷的,从来不是风雪啊。”
她目光淡淡落在王鹦鹉略显落寞的眉眼上,笑意愈发温柔,挑衅却藏得滴水不漏:“这小畜牲畏寒,尚且有人投喂,有人怜惜。可人若是失了恩宠、冷了人心,便是蹲在这风雪里冻得发抖,又有谁会多看一眼?”
王鹦鹉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猛地一沉。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碎雪,扑在王鹦鹉单薄的衣襟上,彻骨寒凉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脚边的小猫依旧瑟瑟发抖,软糯的叫声微弱可怜。
可王鹦鹉此刻浑身发冷,比这凛冬风雪、比这冻僵的小猫,还要冷上百倍。
眼前端庄温婉、笑意温柔的太子妃,字字温柔,句句都是赤裸裸的炫耀与凌辱。
“它冷,难道你不冷?”殷玉盈缓步上前,停在她身侧,垂眸睨着她狼狈清寒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只是你冷,也是活该。”“说到底,奴婢就是奴婢,卑贱就是卑贱。”
殷玉盈俯身,视线死死锁住王鹦鹉,字字诛心:“如今殿下夜夜宿在徽光殿,与我同食同叙,温情脉脉。”
王鹦鹉心口像是被大雪彻底封冻,先前的委屈、酸涩、不甘,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死寂的失望。
王鹦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再无往日的桀骜与尖锐:“太子妃说得尽兴了?”
殷玉盈见她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只当她是被打击得失了底气,笑意更浓:“不过是提醒王妹妹往后安分些,莫再心存不切实际的妄想。”
“奴婢明白。”王鹦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字字清晰,“殿下如今安好顺遂,与太子妃琴瑟和鸣,是好事。”
殷玉盈见她低眉顺眼、全然服软的样子,心中快意翻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温婉的模样。她抬手理了理肩头蓬松的狐裘,暖融融的衣料衬得她容光焕发,与一身素旧棉袍、立于寒风中的王鹦鹉形成刺眼的对比。
“你能想明白便最好。”她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身在深宫,认清身份、守好本分,才能安稳度日。莫要再凭着几分过往恩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最后落得难堪收场。”
王鹦鹉始终沉默着,只风吹动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她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颓靡乞怜的姿态。
殷玉盈瞧着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心底略有些不快,却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今日这番敲打,目的已然达到,她也不愿在这阴冷破败的显阳殿殿院长久停留。
“时辰不早,本宫便先回去了。”她抬步转身,环佩随着步履叮咚作响,清脆的声响在空旷回廊里漾开,满是得意,“殿中炉火正旺,殿下还在等着我回去闲话。时辰不早,本宫便先回去了。”
殷玉盈抬步转身,华贵云履轻轻碾过廊间残雪,腰间琳琅环佩随着缓步摇曳,叮咚清脆,声声都带着胜利者的悠然得意,空旷回廊一遍遍回荡,衬得此地愈发冷清孤寒。
她走了两步,却骤然顿住脚步。
风雪穿廊,吹起满地碎雪,也吹起她心底一丝细密的忌惮。
刘休远素来念母至孝,每逢风雪落雪、每逢母妃忌日,总会悄悄独自来显阳殿静默驻足、焚香祭奠,追忆生母旧年温存。
王鹦鹉在此处喂猫、流连不去,看似只是可怜野猫、触景伤情,实则是守在了皇太子最容易动情、最容易心软、最容易念旧的地方。
若是哪一日刘休远前来祭奠母妃,抬眼便看见风雪之中、旧殿阶前,依旧是王鹦鹉孤身守候的模样,忆起从前相伴喂猫的温柔旧时光,难保不会旧情复燃、心生愧疚,再起怜惜之心。
这个地方,是他的软肋,是他的旧忆,更是王鹦鹉最容易翻盘、最容易重获恩宠的契机。
一念至此,殷玉盈眼底的温婉笑意瞬间敛尽,藏起深处阴鸷算计。
她缓缓回过身,重新看向依旧立在风雪里、静默垂眸的王鹦鹉,语气依旧端庄平和,却多了一层不容置喙的强势与禁令。
“本宫险些忘了。”
她缓步折返,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字字清晰,带着斩草除根的刻薄与笃定:“这显阳殿乃是先皇后旧居,肃穆清净,乃是殿下感念母恩、静心追思之地,岂是嬉闹逗留、养猫遣怀的地方?”
王鹦鹉身形微僵,抬眸看向她。
她从前只贪恋此地旧忆,贪恋曾与他在此温存相伴的点滴,竟从未细想,这殿宇于他而言,是最郑重、最神圣的念想。
殷玉盈见她默然不语,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笃定的笑,彻底掐断她所有余地:
“本宫瞧你委实喜欢这只猫。”
她抬手轻指,点了点那只依旧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狸花猫,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步步封死:
“那便遂了你心意。这只猫,你带回昭宪宫好好养着。”
“从今往后,不必再来显阳殿半步。”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道冰冷禁令,彻底斩断了王鹦鹉所有隐秘的、残存的念想。
殷玉盈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得意,她就是要堵死她所有机会——
堵死她借旧地忆旧情的机会,堵死她与太子偶遇重逢的机会,堵死她留在他软肋里的一切可能。
“你该清楚,”殷玉盈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狠绝,“如今能伴他左右、配得上在他心头留痕的,唯有本宫。你一个宫女,就该守着宫女的本分。”
王鹦鹉怔怔立在风雪中,浑身冰凉,心口最后一点微弱的余温,彻底被这句话碾碎殆尽。
寒风簌簌吹乱她的鬓发,惨白天光落满她孤寂单薄的身影。
良久,王鹦鹉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怅惘、期盼、不甘,尽数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争辩,没有倔强,只是轻轻颔首,声音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奴婢知晓了,往后,再不踏足显阳殿。”
殷玉盈看着她彻底驯服、彻底死寂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忌惮彻底放下,满意一笑。
“如此便最好。”
说罢,她再无停留,转身昂首离去,环佩叮当渐渐远去,带走了这宫里唯一的暖意,也带走了王鹦鹉最后一点残存的旧梦。
空荡荡的显阳殿风雪飘摇。
王鹦鹉缓缓蹲下身,轻轻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第一次温柔抱起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猫儿温顺地蜷在她怀里,小小一团,带着微弱的温度。
她低头贴着柔软的猫毛,轻声呢喃,像是许诺,又像是彻底告别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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