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分道扬镳(2/2)
费尔南总觉得他和其他牧师有些不同,圣克莱门大教堂的牧师很少会和普通人一起劳作,但这位牧师————传教似乎只是他的兼职,他同时还兼顾了村长的活儿。
虽然正统的牧师总嘲笑神子和圣女的信徒都是一群小偷和强盗,但费尔南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都很有开拓精神。
或许也正是因此,在这片冻土上才会诞生这么一座不可思议的村子。
费尔南的喉结动了动,忽然开口问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意外的话。
「你没考虑过离开这里?」
「离开?您说笑了,将军,」马提亚斯笑了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为传播新约来到北境,也会埋在北境。」
「我从未想过离开。」
一只海鸟从两人头顶飞过,落在远处的礁石上。
费尔南忍不住说道。
「可是这里很冷,也很荒凉。」
马提亚斯用很轻的声音回答。
「但对于逃难到这里的人们来说,这里是他们仅剩的居所。」
「我相信,既然我们已经来到了这里,这里终会因我们的到来而变得不同。
当天下午,村口的空地上传来了费尔南的集合口令。
能够站立的帝国士兵排成了几列。
队伍谈不上整齐,不过士气却很高昂。
费尔南站在他们面前,宣读了龙视城的命令,也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以及今后的安排。
——
「————龙视城没有送来补给,反而希望我们投入到新的前线。愿意过去的人可以自行前往,其余的人跟我留在这里。我们需要扩建这座村子,好收留更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弟兄。」
留在霜湾村的人将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参加劳动,从事包括修船、修路、搬运木材以及扩建房屋的工作。
士兵们听完以后,彼此交换著目光。一部分人感到惊讶,而另一部分人则感到庆幸。
虽然回家仍旧遥遥无期,但至少不用被扔到另一条前线上去送命了————
宣读完今后的安排,费尔南下令解散,让众人听从威利副官的指挥,各自忙碌去了。
包括费尔南自己。
身为将军的他也没有闲著,跟著马提亚斯牧师一起,去修补拖到岸边的捕鲸船。
这艘是霜湾村最大的船,也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的「重资产」。
在盐田建好之前,他们就指著靠捕鲸获得的鲸油,换取行商手中的必需品了————
晚餐依旧是鱼汤和黑面包。
村民与士兵挤在教堂和门外的空地上。几口大锅架在火堆旁,热气从锅盖边缘不断涌出。
分发食物以前,马提亚斯站在众人中间,摘下胸前的木质圣徽,双手捧在掌心。
周围的新约教徒纷纷低下头,祷告声在人群中响起。
费尔南坐在几个帝国士兵的中间。
过去听见「神子炎王」这个名字,他总会下意识皱眉,可现在却没那么反感了。
至少,神子没有把他们送到必死的地方,也从未要求他们为自己献出生命或者灵魂。
想到这里,他在胸口默默画了个十字,默念著圣西斯在上。
虽然他并未跟随众人的祷词,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祈祷。
而费尔南不知道的是,用自己的方式向圣光表示虔诚,正是《新约》所倡导的————
龙视城南门附近,断角鹿酒馆。
时值午后,酒馆还很冷清,客人并不多。
老板趴在柜台后面核对帐本,偶尔抬头看一眼角落里的四位客人。
坐在靠窗位置的是一名年迈的法师,他的身旁靠著一根银色长杖。他的对面坐著一位穿著水手衫的男人,络腮胡乱得像一团海草。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坐在那水手旁边的家伙。
他的身形魁梧,肩膀宽得几乎占据了半张长凳,墙边更是靠著一把近两米长的重战斧。
唯一令人安心的是那个坐在桌角的男人。
宽大的斗篷几乎罩住了他整个身子,只有棱角分明的下巴露在外面,似乎是一位虔诚的苦修者。
那四个人从进门以后便占据了最里面的长桌。
其他客人原本还会从旁边经过,后来都下意识绕开了那里。
就连酒馆养的那条老狗也夹著尾巴,躲进柜台
老板每次看见那柄靠在墙边的战斧,都担心自家的地板会被压塌。
似乎不耐烦那频频飘来的视线,身形魁梧的男人看了吧台一眼。
老板被吓了一跳,连忙将打探的视线收回,并果断放弃了过去询问这群怪人是否还要添酒的念头。
塞维尔从法袍内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中央,火漆印上印著的正是帝皇的纹章。
「帝国对莱恩共和国宣战了。」
盖乌斯皱起了眉头。
「抱歉,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那你还是用眼睛看吧。」
塞维尔将文件推过去。
盖乌斯拿起命令,迅速扫过前面的内容,而眉头也是越皱越紧。
反反复复看了两遍,他将信拍在了桌上。
「这不可能!」
「印记是真的,错不了。」
「大地之基」巴格利亚·瓦伦西亚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随后食指在杯壁上点了点,用空间戒指里倒出的酒液将杯子填满了。
「而且这封信是塞维尔阁下带来的,你想说,帝国皇家魔法大学的校长伪造了帝皇的命令?」
瓦伦西亚家族和卡斯特利翁家族是世交,但这并不意味著两位半神强者脾气就一定对付。
比如重视荣誉的巴格利亚,便不大喜欢这个自由散漫的家伙。
坐在他旁边的「负罪者」西默蛊没有说话,也没有喝酒,只是静静地坐著,旁观著两人的争论。
塞维尔校长也只是苦笑了一声,打了个圆场。
「我并不觉得盖乌斯阁下有这个意思————」
「没错,我没有怀疑塞维尔阁下,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盖乌斯将信放回桌上,环视了在座的另外三人一眼。
「远征军刚从北境脱困,各部伤亡惨重,甚至他们的粮食都得经过莱恩的北部。这个时候向莱恩宣战,等于把他们推进火坑里!」
塞维尔低声说道。
「指挥部已经命令各部就地筹措。」
盖乌斯的眼神沉了下来。
「向北境的难民征粮?」
「命令上这样写。」
「荒唐!」
盖乌斯一拳捶在了桌上,震得整个酒馆都是一抖。
不过很快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悄悄用水元素将几近散架的桌子浸湿,随后冻在了一起。
见三人都看著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坎贝尔公国是帝国的盟友。黄铜关外的混沌大军压过来时,是坎贝尔人与帝国军队一起守住了山口。」
「反观诸王国联军,他们一直和大贤者在背后眉来眼去,我们甚至还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现在让帝国的小伙子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进攻我们昔日的盟友————你们都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巴格利亚放下酒杯。
「陛下要恢复莱恩的合法秩序。」
「祂睡得太久了!很可能被人蒙蔽!」
巴格利亚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盖乌斯抬头看向他。
「我怀疑有奸佞之徒蒙蔽了陛下的眼睛,利用了他的仁慈和正义感,妄图将帝国的子民卷入到一场不义的战争里!」
巴格利亚咧嘴一笑,笑容却没有多少温度。
「这可是个很严厉的指控————你是想暗示我们的摄政王阁下格兰维尔·波塔是那个奸佞之徒,还是想说首席元老辉格·瓦伦西亚阁下蒙蔽了帝皇?那我是否也可以说,那个人其实是安德烈·卡斯特利翁。」
「你什么意思?」盖乌斯脸色阴沉地说道。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巴格利亚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两位半神隔著桌子对视著。
酒馆里的火苗轻轻摇晃,蒙著雾气的玻璃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承受不住空气中逐渐增加的压力。
眼看著两人之间的冷战就要化作热战,西默蛊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们确定要在这里打吗?」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降温。
巴格利亚冷哼了一声,将视线错开了。而盖乌斯也退了一步,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塞维尔校长叹息了一声,却不是因为两人之间的争执。
就在拿出那份文件的时候,他的脑海中总不断地浮现出先前在北境看到过的景象。
无论是那从天而降的十三道流星,还是在他面前崩溃的结界都存在著诸多的谜团。
他可以想像到,前线士兵们在听到自己下一个对手是谁之后的茫然无措。
因为他自己就是如此。
他不知道,该如何战胜那样的对手————
盖乌斯看向他。
「塞维尔,你的意见呢?」
塞维尔想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
「我正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把你们找来。」
盖乌斯皱了皱眉。
而巴格利亚冷哼一声,不屑说道。
「命令写得很清楚,这有什么难办的?」
塞维尔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沉默回应。
眼看著气氛越来越僵,沉默寡言的「负罪者」西默蛊终于开口,说出了他深思熟虑很久的话。
「陛下宣战,是为了恢复遭到亵渎的秩序,而非屠戮圣光的子民。既然亵渎之人是处死王族的背叛者,借用神灵之名煽动叛乱的异端————我们只需给予这些人应有的惩罚便可。」
巴格利亚微微眯起眼睛。
「什么意思?」
西默蛊看向他,缓缓说道。
「找到亵渎者,将他们带回圣城审判。若他们拒绝接受审判,再由我们这些神选之人出手。」
这倒是个有建设性的提议。
盖乌斯端著酒杯,陷入了沉思。而塞维尔则是眼睛一亮,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比起将数以百万的生命投放到战场上厮杀,由半神对亵渎之人施以裁决的确是更合适的做法。
巴格利亚是第一个表态的。
「我觉得不错。」
盖乌斯看向他,似乎有些意外巴格利亚会是第一个赞同这个主意的人,毕竟就在刚才这家伙还是出兵的坚定拥护者。
巴格利亚没有看盖乌斯一眼,看著另外两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记得莱恩王国只有一个辉光骑士」海格默是半神强者,而如今辉光骑士」的威名已随著德瓦卢家族一起陨落。」
「借著这个机会,我们正好让那群背弃誓言的叛徒意识到自己的狂妄有多愚蠢。他们亲手抛弃了唯一可以庇护他们的强者,而现在正是他们为自己的愚行付出代价的时候!」
他承认莱恩共和国的确装备著一些有意思的机器,不过那些东西也就对付一下凡人和下位超凡者。
在半神面前,它们改变不了什么。
一千年前,类似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盖乌斯放下酒杯。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巴格利亚看向他,微微抬起下巴,「你呢?」
盖乌斯同样干脆地回答。
「我打算先回一趟圣城。」
塞维尔看向盖乌斯。
「你要去见帝皇?」
「我要先弄清楚陛下究竟听到了什么,才会下达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
盖乌斯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如果陛下了解一切以后仍然作出这个决定,我会将我在前线看到的东西告诉他。」
「看来你还在执迷不悟,以为我们的陛下什么都不知道,」巴格利亚靠回椅背,咧嘴一笑。
「也好。」
「既然卡斯特利翁家族畏惧自己的使命,这份荣耀就由瓦伦西亚家族收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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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乌斯看了他一眼。
「你把这当成功劳?」
巴格利亚扬起嘴角。
「不然呢?」
盖乌斯未与他继续争辩。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荣耀与奖赏早已无法驱动他们。
巴格利亚选择南下,源于他对帝皇本人的忠诚。而盖乌斯选择返回圣城,同样是源于忠诚。
他们对于忠诚有著不同的理解。
塞维尔分别看了两人一眼,再三思量,最终做出了决定,伸手握住靠在桌边的银色长杖。
「我和你们一起去南边!」
顿了顿,他看向西默蛊接著说。
「既然我们已经决定,只追究亵渎者的罪责,我必须确保不会有无辜之人在这场审判中死去。」
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
他心中还装著另外一个理由,那便是他想搞清楚,那天晚上划过夜空的十三道流星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
那个杀死了多硫克的神子,到底是什么存在?
塞维尔的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无法确认,更不敢在其他虔诚的信徒们面前提起。
巴格利亚和盖乌斯也许不会说什么,但看似话少的西默蛊阁下几乎一定会和他翻脸。
看著支持自己的塞维尔,西默蛊朝他微微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查清事实以后再行审判,本就应当如此。我相信内心坦荡且心怀圣光之人,一定不会排斥跟我们走一趟。」
巴格利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对他来说,两位半神同行还是三位半神同行,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如果罗兰城的逆贼尚有些自知之明,在收到奥斯帝国宣战布告的那一刻就该打开城门投降了。
他们再怎么挣扎,也无非是重演千年前的历史。
盖乌斯没说什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了肩上。
三人决定南下,而他将往西行,接下来也没什么可聊了。
临走之前,他看了三人一眼,只留下一句忠告。
「莱恩并非没有强者庇护。」
塞维尔的眉头微微一动,想开口追问一些细节,可看了西默蛊一眼,最终没有开口。
巴格利亚则是咧嘴一笑,提起靠在墙边的战斧,扛在肩上。
「你是说那个磐岩剑圣?他的剑术的确不错,但如果对手是我,我让他三招他也赢不了。
」
那可未必。
不过,这事和冈特没关系。
走到酒馆门口的盖乌斯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自傲于手中战斧的巴格利亚。
这家伙大概已经忘记了,先前被困在大结界中的狼狈。
也罢。
不让这家伙吃点苦头,他是不会长记性的。
「我只能提醒你们一件事,别把那片土地当成无人看守的空房子。」
说完,盖乌斯抬步走出酒馆,沿著街道向西而去,很快消失在来往的马车与人群之间。
巴格利亚站在原地,盯著酒馆门看了几秒,随后冷笑一声。
「故弄玄虚。」
说罢,他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金币,弹向柜台。
金币落在老板的帐本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板吓得立刻站了起来。
「先,先生?」
「酒,还有桌子的钱。」
巴格利亚扛著战斧走向门外,塞维尔校长拿起法杖紧跟其后,西默蛊起身朝著酒馆老板微微颔首,随后也离开了。
见那四个怪物终于离开了断角鹿酒馆,坐在酒馆其他位置的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小声议论起这群神秘人的身份。
虽然他们刚才并没有刻意压低说话的声音,但不知为何却没有一丁点声音传出来。
有人猜测可能是那个老魔法师布下了隔音结界,也有人猜测他们可能是在用唇语交流。
就在这时,四人坐过的那张桌子忽然轰的一声垮塌,化作漫天木屑,飘散在整个大堂里。
擦桌子的侍者咳嗽著闪开,酒客们也纷纷掩住了口鼻。
而酒馆老板看著躺在帐本上的金币,只感觉腿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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