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漫长的旅途(2/2)
“考成法”
“对。”李治眼神亮了起来,继续说道:“每个衙门,每项差事,都定下明確的章程、时限、標准。谁负责,谁督办,谁验收,白纸黑字写清楚。到了时限,差事办成什么样,一一核对。办成了,赏;办砸了,罚;拖延推諉的,撤职查办。责任追究到每一级的直属官员。”
李承乾沉吟著:“法子是好法子,可执行起来————难。谁来定章程谁来核对赏罚的標准怎么定这里头可做的文章太多了。”
“所以才要细。”李治道:“章程让各衙门自己先擬,然后维新衙门覆核。
核对的事,不能交给衙门自己人,得专门设一个考功司”,直接对陛下负责。
赏罚標准————可以分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依次类推。赏,不光是升官,可以赏钱、赏田、赏名誉。罚,也不光是降职,可以罚俸、记过、甚至去修路挖河。”
他说得有些急,咳了两声。
小武赶紧把茶递过去。
李治喝了两口,顺了顺气,继续道:“这事不能拖。现在正是新旧交替的时候,规矩立得越早,往后越省心。等那些人习惯了新规矩,再想改,就难了。”
李承乾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这皇帝,当得越来越有模样了。”
李治苦笑:“都是被逼的。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一睁眼,就是成千上万桩事等著。不想法子理顺了,迟早得被这些事淹死。”
“考成法的事,我不赞成。”李承乾突然正色道:“咱们手头没有那么多人,还一个就是当下整个李唐都是混乱的,你这样的细典很难执行。”
“我有个快准狠的法子。”旁边的小武忽然轻声开口。
两人都看向她。
小武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我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但我也是师父的弟子,即便不是为陛下进言,也是要为师弟排忧的。”
李治和李承乾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出来,李承乾朝小武点了点头:“自家人就不要说两家话了,你直说就好,这里也没有外人。”
小武轻笑一声:“既然法度不能贏搬,那我们搬人如何”
李承乾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搬人怎么搬”
“换宰相。”小武眼睛眯了起来:“大唐有六个宰相,大魏也有六个宰相,我们只需要用三个大唐的宰相换三个大魏的宰相来。”
“啊”李承乾一愣,抬起头来:“师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师妹!”
李治突然笑了起来:“天底下哪里有这样乾的呢,说出去不得叫人笑死。”
然而这时小武的眼睛轻轻向上一翻:“笑吗”
话音落下,她声音沉下几分:“谁敢笑呢,是笑陛下您,还是笑师父他们是抗旨不尊呢,还是揭竿而起大魏的宰相都是师父的挚爱亲朋,能耐如何自不用说,而且若是他们来了,难道只是会来三个宰相”
“要谁来”李承乾突然意识到这里头深沉的影响:“你点出名来。”
“伯父,马伯父,还有岑文本,岑世伯。伯父的能耐你们也都知道,那是可以孤身一人在长安將长孙无忌斗得昏天暗地的人物,而马伯父步履沉稳,善於处置残局,岑世伯对商业、市井、农耕都极为熟悉,这三人足以支撑当前的大局。”
李承乾与李治两人对视了一眼,李治抿著嘴沉默了片刻后,提起笔来:“我来以子侄之名写信求援。”
李承乾喝了口茶,状似隨意地问:“弟弟,你还没有字吧,师父也是————如果长安这边大局已定,往后有什么打算”
李治看了他一眼,知道大哥问的不是眼前这些琐事。
“大哥是想问,李唐往后,到底要往哪儿走”
“嗯。”李承乾放下茶盏:“门阀砍倒了,地分了,新政推行下去了。然后呢咱们费这么大力气,总不是为了换个法子收税吧”
李治没立刻回答,只是低著头写信,但其实却也是在思考。
天色渐渐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李承乾仰起头看著昏黄的宫灯,突然无言而笑:“金陵连各处衙门都通上水电灯了,长江那么大的流量不用上可惜了。”
“父亲当年在魏国做的事,大哥都知道。”李治默默抬起头来:“废皇权,改制度,兴工商,开海路————他把一个暮气沉沉的王朝,硬生生拽上了另一条路。”
他转过身,脸上映著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
“咱们现在做的,其实是在步父亲的后尘。可步后尘————终究是跟在別人后面走。”李治走回案前,手指按在那张写著“吏治”的纸上:“我想的是,李唐能不能走得比魏国更快些,更远些”
李承乾眼神动了动:“怎么个更快更远法”
“合併。”李治吐出两个字。
堂內安静了一瞬。
小武斟茶的手顿了顿,又继续为两人倒满。
李承乾看著李治,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魏国和大唐,如今走的是一条路。”李治语速慢下来,像是在斟酌词句:“父亲在魏国废了皇权,咱们在唐国革了门阀。两边的朝廷,用的都是浮梁出来的人,行的都是维新的法。商路互通,钱幣互认,连军制都在慢慢靠拢。”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分成两家为什么还要隔著一条黄河,各干各的”
李承乾沉默了许久。
“这事、”他缓缓开口,“师父知道么”
“我还没跟父亲说。”李治道:“但我想,父亲未必没想过。他只是————在等咱们自己想明白,自己走出来。”
“合併————”李承乾重复了一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两边的朝廷、
军队、钱粮、律法、乃至民情风俗,都不一样。硬要並在一起,弄不好就是一场大乱。”
“我知道难。”李治点头,“所以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可以先从容易的做起一一钱幣统一,度量衡统一,商税统一。然后慢慢过渡到律法统一,军制统一,官员任用统一。最后————才是名分上的合併。”
他说著,从案头翻出一份地图,在桌上摊开。
那是李唐和魏国的疆域全图,黄河如一条弯曲的界线,將天下分成南北两半。
李治的手指从长安划到金陵,又从金陵划回长安。
“大哥你看。”他轻声道:“这天下,本该是一家的。”
李承乾看著地图,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映在墙上,影子隨著火光微微晃动。
“这事————”他终於开口:“得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长安这一摊子理顺了,把新政扎下根。等咱们这边站稳了脚跟,有了底气,再慢慢跟那边谈。”
他抬起头,看著李治:“但有一条一合併可以,但不能是李唐被魏国吞了,也不能是魏国被李唐並了。得是平等的合,是两家变成一家,不是谁吃掉谁。”
李治笑了:“那是自然。父亲也不会答应让魏国矮咱们一头。”
“我父亲那边————”李承乾想了想:“可以先透点风。不用明说,就说说两边往后怎么多走动,多互通。我爹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
“好。”李治点头:“那这事,就劳大哥多费心了。”
兄弟二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宫人来请膳,才暂且打住。
晚膳就摆在政事堂旁边的暖阁里,简单四菜一汤。张柬之也回来了,三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说。
“万年县那边稳住了。”张柬之扒拉两口饭,含糊道:“顾愷之这小子有点本事,到了那儿没急著抓人,先把两边领头叫到一起,问清楚了缘由。原来那几户人家,祖上就有仇怨,爭地只是个引子。顾愷之当场判了,打死人的偿命,挑事的主犯流放,地照分,但把这几户的地故意分得远远的,隔著一条河。又让里正作保,往后再有寻衅,连坐。”
李治听了,点点头:“处置得妥当。既立了威,又给了活路。”
“可不是。”张柬之咧嘴笑:“那小子还当场立了块碑,把分田的细则刻上去,就立在村口,让全村老少都认字不认字的都去看。说往后有什么事,就照著碑上写的来。”
李承乾也笑了:“这倒是省事。看来浮梁出来的人,不光会算帐,也会做事”
。
“就是经验还浅。”张柬之喝了口汤:“今儿这事,要搁老吏手里,根本闹不起来。可话说回来,老吏有老吏的油滑,新人有新人的衝劲。各有各的好。”
三人正说著,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孙九真进来,这回脸色有些凝重。
“陛下,世子。”他行礼后,低声道,“刚收到消息,江南那边————出事了”
。
李治放下筷子:“说。”
“魏国几个大商號,联合压低了生丝收购价,说是今年海外行情不好。咱们这边江南的丝户不干,闹了起来,扣了几船货,两边僵持住了。地方官调解不了,报了上来。”
李治和李承乾对视一眼。
张柬之骂了一句:“他娘的,刚消停几天,又来事。”
“这不是坏事。”李承乾却道:“正好,试试咱们两边衙门,能不能坐到一起把这事平了。”
他看向李治:“治,你觉得呢”
李治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以朝廷的名义,发函给魏国摄政议事堂,请他们派员,与咱们的人一起,到江南处置此事。”他顿了顿,补充道:“態度要客气,但立场要明確商路是两家的商路,规矩得两家一起定。”
“是。”孙九真领命,退下了。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窗外夜色浓重。
李治看著跳动的火苗,忽然轻声道:“你们说,父亲此刻在金陵,是不是也正为这些事头疼”
李承乾笑了笑:“师父头疼不头疼不知道,但靖叔肯定到时候会嚷嚷,嫌咱们事儿多,耽误他造飞天木头鸟了。”
张柬之噗嗤笑出声。
李治也笑了,笑著笑著,却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