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至暗时刻(2/2)
她忽然想起刚到龙穴那天,她恍惚瞧见的那一点一闪而过的金光。原来不是眼花。原来打那天起,这位老祖宗就睁着一条眼缝,静静地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看着那个小家伙趴在它的头顶上睡觉。
龙穴真正的主人,到死都不肯低一低的头颅,此刻微微地、缓缓地,朝着那条新生的龙,低了下去。
像行礼。像托付。
万阴……俯首。云陌尘靠在断骨上,忽然喃喃出声。
他看见了。借着术士的眼,他看见整座龙穴——不,整座秘境的阴气,都在龙吟响起的那一刻,调转了方向。
面具男苦心聚来的、倒灌进大阵的、浓得化不开的阴气,方才还是他的炉鼎、他的刀,这一瞬间,全反了。真龙在此,百邪辟易,万阴俯首——那滔天的阴气像听见了号令,疯了一样调头,朝着它们原先的主人,一层一层地缠了上去。
天地大势,当场倒转。
呃——
面具男头一回发出了声音。不是笑,是一声闷哼。
阴气缠上他的手臂,缠上他的腰身,像无数条冰冷的锁链,把他往地里拽。他猛地催动修为,黑袍鼓荡,震开一圈,可那些阴气散了又聚,聚了又缠,缠得比刚才更紧——这本就是他聚来的东西,他聚得越足,此刻缠得越死。
他成了自己炉鼎里的那块料。
就是现在!
云陌尘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断骨上弹了起来。他一把撕开衣襟,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他藏了整一路的备用星砂,一颗都没动过。
老慕!棍!
他一边吼,一边绕着祭坛狂奔,星砂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倒转的阵纹上。他不去补原来的锁邪阵——他照着星图上标的、那几处被改过的气口,把星砂一颗一颗钉进去,以残阵为撬棍,顺着阴气倒灌的大势,把那些叫人挪了三分的气口,一寸一寸,往回拧!
两个暗卫弟兄挣扎着爬起来,一个替他挡开崩落的碎石,一个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给他当扶手。云陌尘跑得踉踉跄跄,咳出来的血沫子甩在星砂上,脚步却一步没停。
云先生!暗卫弟兄吼,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云陌尘头也不回,这一口气,老子憋了整整一路了!
你改了一个甲子,我只需要一刻——因为我身后,站着一条龙。
李子木拄着刀,把伤员一个一个往龙骸腹下的凹处挪。每挪一个,他就抬头看一眼祭坛——阴气缠得越紧,那道黑影挣得越凶。他心里清楚,困兽之斗,才顶要命。
慕北黎也动了。
断臂的铁匠用肩膀撞开拦路的碎石,盯着祭坛上那根还插在阵眼里的引雷铁棍——面具男被阴气缠得自顾不暇,握棍的手松了,铁棍歪在那里,棍身雷纹疯狂地闪,像在召唤它的主人。
棍子——慕北黎咬着牙,单手攀上祭坛,你爹来了!
新生的巨龙在头顶盘旋,龙骸的金光在身后撑腰,云陌尘的残阵在脚底发亮,面具男在阴气的锁链里挣撞——
而祭坛上,那张亘古不变的面具底下,头一回,透出了慌乱。
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握过铁棍、握过雷光、握过整个龙穴的手掌,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细密的裂纹从指尖爬向掌心,像干旱了千年的河床。裂纹里没有血——这个叫阴气浸透了不知多少年的身子,里头早就没剩多少活人的东西了。
他看着自己裂开的手掌,忽然笑了。
起先是低低的笑,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大,笑到满穴都在荡,笑出了眼泪。
千年……
他仰起头,对着那轮新生的、金灿灿的太阳,一字一字地往外迸:
我等了千年——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