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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探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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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树叶在他经过时从高处飞舞而下,旋转着,轻飘飘地落在他肩上。

然后它开始吃他。

叶子的边缘长出了细密的锯齿,开始啃咬他的肩膀。

陈建国尖叫着用手去拍,那东西转移到了他的手上,开始啃咬他的手掌。

他用手去扯,叶子边缘的锯齿嵌进了他的手指缝里,他每扯一下都在把自己掌心的肉切开得更深。

刘泽想帮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

那东西不是动物,它没有大脑,没有神经,它不会因为受到攻击而退缩。

它只是一片具有捕食功能的叶子,一个经过了亿万年的进化后被精雕细琢出来的陷阱。

你无法和它讲道理,无法威吓它,无法驱赶它。

你能做的只有看着它在你的同伴身上一口一口地吃掉他的肉。

陈建国的叫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沙哑,最终变成了一种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呜咽。他的手臂在变细,那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化他的组织,通过叶脉吸收进自己体内,转化成为自己的生物质。

那片叶子在吃饱之后脱落了。

它落在地上,恢复了那副无害的枯叶模样,静静地等待下一个猎物。

生物专业学生周晚晚死于呼吸道真菌感染。

这个诊断是老孟在事后做出的,没有经过实验室验证,但基于她的症状表现,这个推断有足够的逻辑支撑。

她被感染的时间不确定。可能是在第一次经过那片孢子云的时候,可能是在更早的某个时候,吸入了某种肉眼无法看见的孢子。

孢子在她的呼吸道中萌发,菌丝沿着她的气管和支气管生长,在她还浑然不觉的时候,已经占领了她身体内部的一片天地。

症状发作时,队伍正在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行进,如果这种地方能被称为“安静”的话。

周晚晚突然停下来,抓住自己的喉咙,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和一种淡黄色的絮状物。

她的血氧饱和度在七分钟内从百分之九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下。

刘泽掰开她的嘴,想给她做人工呼吸。当他看到她的咽部的状况时,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她的喉咙深处已经被一层淡黄色的菌丝体填满,那些菌丝像是一团细密的棉絮,堵住了她的气道。

菌丝在她的舌根上爬行,在她软腭的表面攀附,在她的声门周围形成一圈厚厚的垫状结构。她窒息了。

她的挣扎持续了大约四分钟,对于一个肺里充满了菌丝的人来说,这是一段非常漫长的四分钟。刘泽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感受到她的身体在痉挛中一次次绷紧又放松,感受到她手指的温度在慢慢下降。

最后不动了。刘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留下了四道月牙形的抓痕,渗着血珠。

他没有处理那些伤口。

来时用了一个小时,回程却遥不可及。

到回程的第五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西队剩下了三个人:老孟、刘泽和机械维修工方志明。

方志明死于穿越一片蕨类植物丛时发生的意外。

那些蕨类的叶片边缘像刀片一样锋利,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像刀片一样”。

方志明在跨过一株蕨类的时候,裤腿被叶片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是皮肤,然后是跟腱。

他倒在地上,脚后跟涌出的鲜血染红了那片紫色苔藓。

刘泽试图把他拉起来,但方志明的跟腱已经完全断裂,脚掌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他无法站立,甚至无法用那条腿做任何承重。

刘泽背着他走了一段路,大约两百米,然后那些从地下翻涌而出的根系追上了他们。

那些根系像是一群等待已久的猎手,在感知到地面上的振动和血腥味之后,同时从土壤中暴起。十几根手指粗的深褐色根须缠住了方志明的腿,然后是腰,然后是手臂。

刘泽试图用斧头砍断那些根须,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你砍断一根就有三根补上来。

方志明被拖走的时候没有叫。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血,意识已经模糊了。

刘泽看到他的身体被那些根须拖进了苔藓层,然后苔藓重新合拢,像是从来没有被动过一样。

整个过程大约十秒。刘泽站在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苔藓上,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有别人的血,有自己的血,有植物的汁液,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黑色或黄色的液体。斧头还在手里,但刃口已经钝得不成样子了。

老孟在不远处喊他。“继续走,活着回去。”

老孟是在距离营地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受伤的。

伤口的成因不明。他踩在了一块看似普通的苔藓上,然后脚底传来一阵刺痛。

他脱下靴子,看到鞋底有一个大约两毫米的刺穿孔,鲜血从孔里渗出来。那不是踩到了什么尖锐物。

他没有听到任何东西断裂的声音,没有踩到树枝或石头的触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穿刺上来,精准地刺穿了他的鞋底,然后缩了回去。刘泽看了看那个伤口。

刺入口很小,但周围的皮肤在几分钟内就变了颜色,从正常的肤色转为青紫色,而且变色区域在持续扩大,像是一滴墨水在纸巾上缓慢晕开。

“可能是某种生物碱类毒素,”老孟说,语气出奇地平静,“扩散速度大约每分钟一厘米。按这个速度,一小时后到膝盖,两小时后。”

他停了一下,“到心脏。”刘泽看着他。

“我背你走。”

“你背着我走不快。”

老孟说,语气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以你这几小时移动的速度来看,负重情况下至少降低百分之四十。一公里,带着我,你至少需要四十五分钟。”

“那也得走。”

“走回去,”老孟说,“然后呢?营地里有什么?有抗生素吗?有抗毒素吗?有外科医生吗?”

刘泽沉默:“没有。”

老孟替他回答了,“什么都没有。我们只有一些碘伏和绷带,对付不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防水野外记录本,递给刘泽。

封面上全是泥污和汁液,但内页保存得还算完好。翻开的一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有数据、有观察记录、有分析方法。

“带回去,”老孟说,“如果还有人活着,这东西可能有用。”

刘泽接过本子,老孟靠着树干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的烟不多了,他看了看,抽出其中一支,把剩下的大半盒塞回口袋。

他划了一根火柴。橙黄色的火苗在紫色的光线中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老孟点燃了香烟,吸了一口。

他抬头看了看那两个紫色太阳。

它们悬挂在天上,和他第一次看到它们时一模一样,冷漠、恒定、对地面上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走吧。”他说。

刘泽看着他。老孟没有看他,只是在抽烟,橘红色的烟头在紫色的暮色中一闪一闪,像是在做某种他无法破译的信号的回应。

烟雾从他的口鼻中飘散出来,融入那片粉红色的云层中,消失了。

刘泽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声在森林里传得很远,又好像没有传出去多远,就被那些紫色的树干和黑色的叶片吸收掉了。

刘泽几乎是摔进营地的。他的视觉在大脑中的数据记录是这样的:在看到营地的火光之后,他的身体自动进入了一种最后冲刺的状态,心率飙升至每分钟一百六十次以上,呼吸频率达到每三十次,肌肉在透支状态下继续工作,大量乳酸堆积却没有时间代谢。

他跑过了最后三百米,在踏过营地边界的时候,腿部的肌肉不再听从神经的指令。他倒在地上。有人跑过来,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把他扶起来。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进来的,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他被人抬进了医疗帐篷。有人给他喂水。

水是凉的,流进喉咙的时候有一种灼烧感。

他的食道黏膜已经干燥到开始破裂了。

他喝了几口,又喝了几口,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其他人呢?”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一个声音回答了他:“西队……就回来你一个。”

那个声音不是他的。

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愣了很长时间。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大脑在逐渐处理接收到的信息,通过逻辑顺次得出以下事实:

西队十二人,除了他自己,均已在森林中死亡。

死亡原因依次为:吸入性化学灼伤、失血性休克、组织液化创伤、窒息性真菌感染、多器官钝性损伤、失血性休克。

死亡人数:十一人。他开始把这个数字扩展到整个探索队。

赵刚的队伍,东队,失联。

对讲机通讯中断于出发后三小时,最后一次通话内容是“没有发现水源或开阔地”。

预计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十。

南队回来了两人。一人失去右眼,一人失去左小腿。

北队无消息。

营地出发时人数:八十九人。

当前确认生存人数:三十七人。

这些数字如同物理常数一般沉重与不可动摇,准确得无可辩驳。

他听到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而是很多人,低沉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那些哭声在紫色的暮色中飘荡,像是某种共振现象,从一个帐篷传到另一个帐篷,从一个喉咙传到另一个喉咙,把整个营地裹进了一种集体的、不可逆转的绝望中。刘泽坐在帐篷里,盯着自己的手。暗紫色的光线下,手背上的伤口凝固成了暗黑色的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他慢慢握紧拳头,感觉到指节酸胀的钝痛,恍惚间感到那些根须、管子、藤蔓、叶子,它们好像还缠在自己手上,正在慢慢地收紧。他闭上眼睛。那些哭声还在继续。

夜色降临时,森林开始发出新的声音。

白天的声音主要来自物理性的交互,风吹动叶片、脚步踩碎枯枝、那些囊体破裂时发出的爆破音,这些声音的逻辑前提是:它们是某个事件的被动结果。

但到了夜晚,声音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的。不是对刺激的回应,而是凭空产生的。

根须在泥土中伸展的摩擦声。藤蔓在树干表面攀爬的沙沙声。那些包裹着消化液的凸起在黑暗中爆裂的轻响。

还有一种类似液体流动的咕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壤深处蠕动,又像是植物内部的汁液在黑暗中加快了循环的速度。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白天,森林捕食。夜晚,森林消化。

它不需要眼睛。它用它的根、它的菌丝、它的孢子、它的化学感受器,感知着地面上的每一个振动、空气中的每一种气味分子。

它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在哪里,知道你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摔倒了、什么时候躺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刘泽翻开老孟的那个本子。开头的几页已经沾了水和汗,字迹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的。“初步推测:该星球生态系统中,植物占据了原本应属于动物的生态位。它们不仅能通过光合作用获取能量,还能够主动捕食、消化和吸收动物性营养。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一台捕食机器。这里的每一寸苔藓、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藤蔓,都已经进化出了各自独特的杀戮策略。这个星球上没有动物——或者说,动物在这个星球上进化的方向,就是植物。”

后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更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我们是不是唯一的动物?”

刘泽合上了本子。他躺下来,盯着帐篷的棚顶。

紫色的夜光透过帆布的纹理渗进来,在他身体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那些森林的声音从帐篷外涌进来,密不透风,无孔不入。

第二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这个星球的自转周期大约是二十八到三十个小时,这是从两颗紫日跨过天空弧度的速度推算出的数据,精确的数值还需要更多时间来校正。

但时间可能是他们现在最不缺的东西,也可能是他们最缺的东西。刘泽闭上了眼睛。紫色在他的视野中慢慢暗下去。

那一晚,他没有做梦。

他知道明天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两颗紫色的太阳还会挂在天上,那些粉红色的云还会漂浮在树冠上方,那片森林还在那里,等待着他们之中剩下的三十七个人做出下一个决定,是再次走进它,永远消失在那片无声的紫色之下,还是守在营地,等着它一寸一寸地逼近,最终,自己走进来。

刘泽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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