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他用自己当了鱼饵(1/2)
那副姿态让所有人的心同时往下沉了一寸——因为那不是虚张声势。真正虚张声势的人不会是这个样子的,他们会叫会嚷会挥舞兵器,会用力拍打胸脯制造更大的动静来掩饰心虚。
而王离只是在陈述。就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一样,平静,笃定,从容不迫。
田言的嘴角保持着那个微微向上的弧度没有动。
韩信站在人群中,默默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几分,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极轻极缓的气。
夜风忽然又刮了起来,比方才更加冷冽,灌进春分涧的山谷里呜呜作响,吹得火把上的火焰齐齐朝一个方向倒伏下去,像是一群跪拜的人在向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俯首称臣。
王离那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哧啦一声,满场的喧哗和喊杀声便在这句话落地的同时被浇了个透心凉。
反秦联盟这边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田虎张着嘴,那张粗犷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破口大骂时的狰狞,可那些骂人的话此刻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死死盯着王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马蜂在同时振翅。
他刚才说什么?殿下?哪个殿下?
田虎不是蠢人,他只是脾气暴。但能当上蚩尤堂堂主的人,再暴的脾气底下也埋着几分精明。
大秦帝国能被称为“殿下”的人屈指可数,而能让王离这位手握三十万北地军的上将军用那种语气说出来的殿下,整个天下只有一个。
那个名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田虎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每一个听到“殿下”两个字的人,脸色都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梅三娘握着铜锤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典庆,想从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弟脸上找到一点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可她看到的却是典庆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僵硬。
典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铜盾稍稍往上提了半寸,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梅三娘心里咯噔了一下——典庆只有在面对极度危险的状况时,才会下意识地做出这样防御性的调整。
英布脸上的狰狞杀意消散得比退潮还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了极点的复杂表情。他手里的双戟仍然攥得很紧,可那戟尖却在微微发颤。
灭国之恨和对赢宣的恐惧在他的胸腔里撞在了一起,撞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身后的项氏子弟兵们还在喊着“亡秦必楚”,可那喊声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整齐划一,有人在听到“殿下”两个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收了声,声音便出现了断档,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项羽骑在乌骓马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杀气未退,可他握着破阵霸王枪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季布。
季布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这位以智勇双全著称的将领此刻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用极低的声音对项羽说了两个字。
“赢宣。”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项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而在众人之中反应最大的,恰恰是那些自以为最冷静的人。
张良的脸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见地白了。不是那种被冷风吹出来的苍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死白。他那双素来清明透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站在他身旁的范增拄着竹杖的手微微发颤,那根陪伴了他多年的紫竹杖此刻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苍老的指节上青筋暴起,像是要从松弛的皮肤下挣脱出来一样。
“将计就计。”
张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农家堂主同时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全是迫切和惶恐,他们在等张良说下去,等这个以智计著称的男人给出一个解释、一个对策、哪怕只是一句能让他们感到些许安慰的话。
可张良没有说下去,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消化一个残酷到极点的真相。
范增接过了他的话。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抬起浑浊的老眼,目光越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落在远处那个稳坐在乌骓马上好整以暇的王离身上。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风吹过枯枝时发出的摩擦声:“从惊蛰坡开始……不,从更早的时候开始。那个叫韩信的小子献上的计策,本身就是他配合王离演的一场戏。
我们以为我们在算计他,其实是他在算计我们。我们把所有人马都集中到了春分涧,正好遂了他的心意——他就是要让我们聚在一起,聚得越密越好,聚得越多越好。”
范增说到这里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到了极点的东西。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他用自己当了鱼饵。”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反秦联盟众人的心口上。
所有人都听懂了。王离从一开始就没有中计,春分涧和惊蛰坡的差别他早就知道,那张由墨玉麒麟伪造的地图根本没有骗过他。
田言和韩信合谋设下的圈套,在他看来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便利——你们不是想把我的前军引进死地吗?好,那我便将计就计走进来,不但走进来,还配合你们让洪水把前军和后军截成两段,让你们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十万农家的精锐全部出动,六堂堂主的旗帜全部竖起,外加墨家、流沙、项氏这些反秦势力的核心力量全都挤到了这个狭窄的山涧里——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把所有人聚在一处,一网打尽。
田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像是有一团火在颅骨里炸开了。他猛地转过头去看向田言。
田言仍然站在那块大石上,面容沉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嘴角那抹极淡极浅的弧度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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