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手搓出来的大国工匠!(2/2)
展馆里的LEd大屏关了。他坐在办公室里,台灯底座压着跨江新区的施工进度表,旁边是吃了一半的盒饭。筷子横搁在饭盒边沿,米饭凉透了。
十八个月。
他拿起铅笔,在批复文件背面画了一条时间轴。
第一阶段:设备验证。六个月。深海采矿机器人的全部核心模块完成陆上联调,通过模拟工况测试。
第二阶段:海试。六个月。原型机下水,在真实海况下完成三次千米级以上的作业记录。
第三阶段:商业试采。最后六个月。拿出实际采矿产出数据,形成商业可行性报告。
每个阶段六个月。一环扣一环。任何一个环节拖两周,后面的链条全崩。
铅笔尖断了。他换了一根。
赵勇的电话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一分打进来。
赵勇说话的语速一向偏快,今天更快——快到有几个关键词差点被吞掉。苏哲让他重复了一遍。
“密封件碎了。”
赵勇在电话里把情况讲清楚:液压系统的主密封环,材质是国产改性聚四氟乙烯,在模拟万米水压测试舱里撑了三十七个小时。第三十八小时,密封面出现径向裂纹。第四十小时,碎裂。液压油泄漏率超标六倍。
“舱压多少?”
“一百零八兆帕。相当于水下一万零八百米。”
一万米以上的水压环境,每平方厘米承受的力超过一吨重。密封件要在这种条件下连续工作不低于两百小时——这是商业试采的最低门槛。
三十七小时。差了五倍多。
“拉尔森怎么说?”
赵勇停了两秒:“他翻了挪威那边的技术档案。Aker公司最好的深海密封件,同等工况下寿命四十八到五十二小时。也扛不住。”
也就是说,不是国产材料差——是全世界都没有现成的方案。
苏哲挂了电话。面前摊着的施工进度表已经被他推到一边。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得跟砖头差不多的技术手册,是上次钱振华团队提交的钴基高温合金应用目录。翻到第四十七页——密封件。
钱振华在备注栏手写过一行字:“该合金理论上可用于极端环境密封元件,但加工难度极大。密封面粗糙度要求Ra≤0.05μ,接近光学镜面级别。”
Ra≤0.05微米。
常规数控车床能做到的精度极限是Ra0.1微米左右。差一倍。
苏哲把技术手册合上。在桌上放了三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京海的号码。
杨青接的。背景声有风——大概在工地上。
“老杨,李建国在不在?”
“在。红星厂车间里。怎么了?”
“我需要他来一趟京州。明天到。带他的工具箱。”
杨青没问为什么。他跟苏哲的沟通方式早就不需要“为什么”这个环节了。
“我安排早上第一班高铁。有什么特殊要求?”
苏哲想了一秒:“跟他说,这次不是磨坩埚。是磨密封环。钴基合金的。精度——亚微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杨青的声音微微变了调:“这种精度,c都够呛。”
“所以我找他。”
当天下午三点,苏哲把赵勇、拉尔森和钱振华拉进了一个视频会议。
钱振华在京海实验室。他的摄像头对着白板,白板上写满了合金成分和热处理参数。拉尔森坐在码头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挪威公司的密封件图纸。赵勇在模拟测试舱旁边,身后那台液压系统还带着泄漏的油渍。
苏哲开门见山:“方案变更。密封件材料从聚四氟乙烯换成钴基合金。钱老,材料你出。加工——我找了人。”
钱振华推了推眼镜:“苏市长,钴基合金做密封件是可以的。硬度够,耐腐蚀性够,高压抗变形能力也够。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密封面的表面粗糙度不能高于0.05微米,否则在一百兆帕的压差下会出现微渗漏。第二,密封环是环形件,内径和外径的同心度偏差不能超过一微米。这两个指标,五轴机床加工以后还得精修。精修到什么程度?要看谁来做。”
拉尔森插话了。他的中文这两年进步不少,但语法还是歪歪扭扭的:“在挪威,这种精度的密封件是用超精密磨床加工的。一台设备两千万欧元。京州没有。”
赵勇:“我们红星的五轴能先粗加工成形,留十微米的余量。最后这十微米——”
“我来解决。”苏哲打断了他。
三个人同时看向屏幕里苏哲的画面。
苏哲没解释。“钱老,材料坯料明天能到京州吗?”
“今晚安排铸造,明天下午空运到。”
“赵勇,五轴粗加工几个小时能完成?”
“四枚环,八小时。”
“拉尔森,密封环的装配公差和测试方案你今晚出。”
“oK。”
会议结束。四分三十秒。
李建国是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七分到的京州站。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沾了机油的劳保鞋。手里拎一个军绿色帆布工具袋,沉甸甸的,里面的金属工具在走路时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林锐在出站口接的人。把他直接送到赵勇的实验室。
钱振华的钴基合金坯料下午一点到。四个圆柱体,直径一百二十毫米,高四十毫米。表面暗灰色,质感致密,掂在手上比同体积的钢至少重两成。
红星第二代操作工在五轴机床上干了七个小时。粗加工完成以后,四枚环形件的尺寸精度控制在±5微米以内。密封面粗糙度Ra0.12微米。
离0.05还差不止一倍。
最后这段距离,机床走不了。
李建国蹲在工作台前面,把四枚密封环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翻了正面看反面,用指甲在密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他从工具袋里掏东西。
一把刮刀。手柄磨得油亮。刀刃不到指甲盖宽。
三块研磨膏。粗、中、细——颜色从灰到白。
一块光学平晶。边缘被布条包着,他解开布条的动作比拆炸弹还轻。
赵勇站在旁边看着。他做了二十年机械,知道刮研是什么——那是上个世纪的手艺,靠操作者的手感控制材料去除量。老师傅一刀刮下去,去掉的厚度可能只有零点几微米。
比人的头发丝直径还小一百倍。
这种能力的大国工匠,实在是凤毛麟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