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请君(1/2)
天还没亮的时候,朱墩轻轻推醒了姜瑜。
油灯的灯芯已经在半夜里换过一根新的,火苗拔高了一截,把帐篷里的影子往后推了两尺。姜瑜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个梦的碎片,但他把那些碎片压下去了,比上次快得多。
“什么时候了?”
“快到卯时了。”朱墩压着嗓子,“瑜哥,你脸色不太好。”
姜瑜用手撑着塌沿坐起来,胸口的箭创被牵动,他咬着后槽牙没哼出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朱墩伸手要扶,被他挡开了。
“去叫赵焕和尹维吧,不要惊动旁人。”
朱墩应声出去。
姜瑜独自坐在塌沿等了几息,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心。朱灵儿那枚三角符箓已经被他贴身放着,隔着麻布能感觉到纸折硌着皮肤的触感。他做了一个很深的呼吸,把胸口那股钝疼压到了肋骨底下,然后开始在心里又推敲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
尹纬掀帘进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麻布袍子,头发没有束冠,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人拽起来的。
赵焕跟在他后面,面色疲惫,但衣冠整齐,这个人永远是衣冠整齐的,姜瑜甚至怀疑他睡觉的时候都不脱靴子。
朱墩叫他们的时候并未多说,但二人心中已有猜度,此时石头落地,皆是欣喜不已,不管接下来如何,夏州军最大的危机算是平稳度过了。
尹纬看到姜瑜睁眼端坐的那一刻,脚步骤然停住,但仅仅是停了一瞬,那张瘦脸上的表情就从震惊转为了然,他往帐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温声道:“将军三日安睡,累的我等好苦啊。”
姜瑜笑笑,指着胡床示意他们坐下。
油灯如豆,二人长揖在地,偷偷拭去眼角泪痕。
尹纬和赵焕坐下之后,姜瑜没有寒暄,示意朱墩把之前说过的,又说了一遍,二人时有补充。每到关键处,姜瑜用手指在塌沿上轻轻点一下,像是在钉钉子。
絮絮叨叨,直至东方大亮。
“窦冲必须死。”他的最后一根手指落下去,“而且要快,我再不出现,大营撑不了那么久。”
“我想了半夜,首先要麻痹窦冲,此人宿将,行军打仗颇有章法,最后阴我那一下子,也算是让他找到了最佳时机。”
姜瑜稍作停顿,平稳呼吸,又说道:“麻痹窦冲,是要让他自己过来,只围攻他的大营,我军虽然能胜,但消耗太多,也没有必杀此人的把握。”
“所以我想,派人过去诈降,然后我们营中也要乱起来,只要他耐不住,出得大营,立即四面合击,围杀此贼!”
“他离我军大营,还是太近了。”
尹纬把右手放在膝盖上,五个手指轮流在膝盖骨上敲了一轮,忽然停住:“连环计。”
姜瑜点头:“我是这么想的……”
详细一些来说,姜瑜的连环计分四步。
诈降,让属下以胡人受排挤的名义假意投靠窦冲,纵火,在己方大营和窦冲营地两处放火,南北呼应,制造混乱,反间,利用投靠之人充当内应,将窦冲偏师引入伏击圈,最后伏击,甲骑事先隐藏突然杀出,轻骑断退路,重骑侧翼夹攻,将窦冲全军围歼在神禾塬北面的开阔地上。
赵焕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五个手指全攥进了拳头里,然后又松开,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看了很久。
“叱卢虔,鲜卑射雕人,平时沉默寡言,早先汉话都说不利索,嘴笨反而是最好的掩护,窦冲不至于怀疑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人是在演戏。”
朱墩顺着召唤的话往下接:“姜六勇,匈奴人,将军赐过姓,是个能卖命的性子。让他带心腹混进窦冲营中,趁乱在窦冲后方放火,匈奴轻骑马术好,跑得快,撤出来的希望大一些。”
尹纬结束深思,抬起头,看着姜瑜,又看了一眼赵焕:“大营里不止鲜卑人和匈奴人,还有氐人、羯人、卢水胡。要演这出戏,必须把动静做大,朱将军白天要在营中公开训斥胡人将校,动静要大到外面探子都听得见。
东南角那个小门,昨夜跑了几百人的那处地方,今晚还要继续放松一些,让斥候把消息散出去,朱将军、赵主和在下争执不清,营中将校军士人心惶惶。”
他转向赵焕:“主簿这边最是关键,火不能烧真粮草,但又必须烧真东西。空粮囤、旧帐篷、几排废弃的马厩,事先浇上油,安排专门的人负责点火和控制火势,烧完之后还能收拾。损失要控制在最小,但烟要够大,大到窦冲在五里外能看见。”
赵焕点头:“没问题,我来调度。”
姜瑜又补充了一句:“给长安的奏疏也要提前写好,就写窦冲当日以鸣镝引溃兵万箭射我帅旗,图谋不轨,措辞要硬,但不能说我已经醒了,不承认受伤,也不承认昏迷。
最后加一句:右将军姜瑜不日将亲入长安面圣。
这封奏疏,等窦冲发兵的那一刻再送出去。”
“让长安知道的时候,“尹纬把赵焕的话接过来,“该杀的已经杀完了。”
帐内安静了几个呼吸,姜瑜看着油灯的火焰,灯芯上结了一粒灯花,火焰偏了一下又弹回来,灯花没爆,火没灭,只是火苗往上窜了一截,比刚才亮了几分。
“分头去办。”姜瑜说道,“捎带一会,再叫他们过来,我亲自嘱咐。”
神禾塬外面的天空是一层薄薄的蟹壳青,营中每天例行的晨鼓敲了三通,探马们照常在塬下来回巡视,从外面看上去,今日的神禾塬和昨日一样,和昨日的前日也一样,不过是一只受了伤缩在壳里不出来的刺猬。
叱卢虔最先被叫入大帐,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尹纬每天都会找不同的人进帅帐问话,这是他三日前就养成的习惯,问的都是些琐事,粮草还剩几天,马料受没受潮,弓箭的库存还够不够,军心如何等等。
叱卢虔站在帐中,弓挂在他背后,那是他一贯的习惯,弓囊比别人的长出一截,因为他的弓是草原上猎狼的硬弓。
看到自家将军安安稳稳的斜靠在榻上,这个沉默寡言的鲜卑人,眼里满是欢喜。
尹纬用最简单的汉话对他交代了任务,要在朱墩训斥胡人的时候站出来顶嘴,被朱墩解除兵权关进营中一处偏僻的帐篷,入夜之后,心腹会来放火把他救出去,然后趁乱冲出东南角小门,直奔北面窦冲营地。
叱卢虔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个头不高,肩膀比一般汉人士兵窄,站在帐篷里缩着脖子,像个不会说话的树桩子。
尹纬以为他没有完全听懂,正要再重复一遍,叱卢虔开口了。
他说的不是汉话,是鲜卑话,尹纬的鲜卑话不算好,但他还是听懂了那几句话的大意。
我这条命是将军从俘虏营里捡回来的,那年淝水战场上,所有人都把我当成死人,将军没有,将军给了我一口水,一块饼,一张弓。从那一天起,我这条命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尹纬从袖子里取出一袋金珠放在案上,叱卢虔看了一眼,没动。
“拿着,哪有跑路不带细软的,给手下的弟兄们分一些,要让窦冲知道,他才能信。”
“喏!”
叱卢虔伸手接过了袋子,往怀里一揣,跪地给姜瑜磕了个头,见二人再无其他嘱托,转身离去。
而后姜瑜让亲卫叫来姜六勇,他已经可以勉强靠在榻上坐直了身体,胸口的麻布换了新的,渗血比昨夜少了,但脸色依旧苍白。
姜六勇进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亮了起来,他长着一张匈奴人的脸,颧骨高,眼眶深,皮肤粗糙得像黄土塬上的干裂地,但那双眼睛是年轻的,里面有火。
“将军!你醒啦!真是长生天护佑啊!“他往前迈了一步,步子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三天的担惊受怕全踩进地里。
“小声,”姜瑜竖起一根手指,然后指着榻边的胡床,“坐。”
姜六勇坐下之后,姜瑜看着他看了很久,长到姜六勇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在胡床上挪了两次屁股。
“给你的姓,你用得怎么样了?”
“好着呢。”姜六勇拍拍胸脯,“每次报名号的时候,'姜'字一出口,那些羌人羯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咱以后是要跟着将军坐天下的!”
“胡闹!”姜瑜佯怒道。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比冲锋陷阵危险得多,可能回不来。敢不敢去?”
姜六勇把拳头松开,放在膝盖上,认真地听着姜瑜说完了整件事。
带心腹匈奴兵假意投靠窦冲,充当内应,在窦冲率军出击之后,趁乱脱离,摸进窦冲大营后方,放火烧他的粮草和马料,这不是去打前锋,这是要在敌人堆里拿自己的命做火引子。
姜六勇听完之后,咧嘴笑了一下,他嘴里的牙不整齐,黄黄黑黑的,有两颗是前几天打仗时被马嚼子磕松的,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颗松牙就往外翻,看着脏兮兮的。
“将军。”他收住笑,站起来,手从膝盖上抬到胸前,往自己的心口拍了一下,“六勇这条命是将军给的。”然后把拍在心口的手往前一翻,摊开手心的老茧,“将军给六勇赐姓,不是在纸上赐的,是在心里赐的,这个姓,俺丢不了。”
姜瑜从塌侧的枕边摸出一柄短刀,正是他自己随身带的那把,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手汗磨得发亮,刀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有一年在战场上被流矢蹭出来的。
他把短刀放在案上,往姜六勇的方向推了推。
姜六勇双手接过刀,把它插在腰间,起身行了个军礼,转身往外走。
“六勇。”姜瑜在背后叫住他。
姜六勇回头。
“活着回来。”
姜六勇又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掀帘出去了。
初冬的太阳刚从东边的黄河故道方向升起来,挂在塬东边那棵老榆树的枯枝上,惨白惨白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月亮忘了回天上。
辰时,朱墩走出了中军大帐,他穿过整座大营走到南侧胡人较为聚集的营地,一路上没有看任何人,身上的铁甲没脱,已经连着穿了三天三夜了,铁片之间的牛皮衬里被汗水和夜晚的霜露泡得发软,每一步都带着铁皮之间互相摩擦的钝响。
他站定在胡人营地正中间,把佩刀连鞘往地上一插,刀鞘入土三寸,裂开的黄土从鞘口溅进了脚面,有的落入了他的鞋子里。
“昨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朱墩的声音不高,但营地太空了,空旷把声音放大了好几倍,“有人跑了,有人没跑。
跑了的,说将军快不行了,说我朱墩是汉人,容不下胡人。
我不是来跟你们解释的,我是来告诉你们,跑了的那些人,这辈子不可能再活着进这道门,将军历来治军森严,战场逃遁,当以逃兵论处!
你们这些还没跑的,你们还能站在这里听我说话,但你们的脸早就被那些逃兵丢光了!
他妈的,狗东西!最靠不住的就是你们这些杂胡!有奶便是娘!”
几个氐人校尉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叱卢虔站在人群中,低着头,缩着肩,看起来和周围所有人一样紧张。
朱墩的目光扫到他的时候,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这一个呼吸,叱卢虔忽然把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汉人……打人。”叱卢虔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着旁边几个鲜卑士兵的脸,“鲜卑……不是狗。”
他的汉话破碎到只剩下名词和动词,但帐篷里的每一个胡人都听懂了,朱墩眯起了眼睛,那对小眼珠子在铁盔
“你说什么?”
叱卢虔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指了指身后的鲜卑人,再指向自己的胸口大喊一声:“不是狗!“
朱墩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刀。
他没有用刀刃,是用刀背横扫过去,叱卢虔侧身躲过了,刀背擦着他的肩甲拖过去,铁碰铁,溅出一溜火星。朱墩的嗓门大到整个胡人营地都在嗡嗡响:“来人!胆敢对抗本将,给老子拿下!让他知道这大营谁说了算!“
亲兵从两边涌上来,把叱卢虔按在地上反剪了双手,卸了他背后的那张猎狼硬弓。
叱卢虔没有反抗,他只是把脸贴在泥地上,喘粗气,嘴里用鲜卑话咕哝着什么,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所有胡人都觉得那应该是一句诅咒。
同一日,消息像水渗进沙地里一样渗进了神禾塬方圆几十里的每一个角落。
朱墩和尹纬因指挥权起争执,朱墩说尹纬一个书生不懂打仗,尹纬说朱墩小奴出身,只知蛮力不会审时度势,赵焕两头受夹,都快被磨出内伤。
更有甚者,朱墩开始公开打压胡人,好几个胡人百夫长被撤了兵权,关在营中不知死活。
这些话不是一个人在传,是不同时间、不同方向、不同的人各自“发现“的,有些人甚至觉得自己观察到了朱墩脸上的焦躁和尹纬帐中那盏彻夜不灭的灯。
实则整个白天的帐篷帘子后面,姜瑜一刻也没有歇着。
他以“军务“的名义把诸将一个一个召进帅帐,每个人进帐的时候表情都是惊愕、狂喜、然后是压低了嗓子的急切。姜瑜不给他们寒暄的时间,也没有任何叙旧的空隙,直接交代任务,言简意赅。
韦豹进来的时候差点把案几撞翻了。他本来嗓门就大,张大了嘴刚要出声,被尹纬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姜瑜令韦豹率甲骑主力在天黑之后秘密移动到神禾塬东侧的废弃窑场,人和马都要静默,马蹄裹布,马嘴勒绳,不能有一丝光亮,窑场距离窦冲大营不到四里地,不到一刻钟可以冲锋到位。听到火起为号,甲骑从窑场杀出,直取窦冲中军。
“窦冲是宿将,甲骑出动的时机,由你自己判断。”姜瑜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韦豹的眼睛,手一直按在伤口上,因为刚才调整身体的位置,不小心牵扯了一下。
段索进来的时候比韦豹安静得多,他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蓄在水面下的人,只是搁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发白而已。姜瑜让他率轻骑从南侧绕出大营,趁夜色掩护,迂回到窦冲后方官道上,任务是截断窦冲往长安方向的退路。
“你也是马上长大的人,“姜瑜说,“窦冲是左将军,这一仗之后,不论输赢,氐人都会记恨上我们。”
段索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属于草原年轻牧人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犹豫。”将军给牧奴饭吃的时候,段索就不是鲜卑了,是将军的兵。”
姜恺接到的命令最简单也最难,步军大阵保持不动,不管外面火烧多大、杀声多响,没有令旗,任何人不得出动,无论如何,一定要护住大营,一定不能出现营啸。
杨贵是最后一个被召见的,姜瑜故意这样安排,因为他知道杨贵心里憋着什么。
昨夜数百胡人轻骑从他麾下逃跑投了窦冲,他追到大营门口被赵焕拦下,坐到营门边上一夜没睡。今天一天他都没吃饭,水也没喝几口,嘴皮子干出了好几道口子。
杨贵进帐的时候没有抬头。他站在帐中间,像个犯了错被先生叫进书房的学童,铁甲
他不敢看姜瑜,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但所有词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就这么对着姜瑜怔怔地站着。
“你的人跑了,你自己追回来。”
姜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杨贵的耳朵里。杨贵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然后整个人直直地往下一沉,膝盖撞在帐中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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