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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请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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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瑜没有扶他,只是看着他跪在那里。”我不要你跪,我要你杀敌。今晚大营火起之后,你第一个带本部重骑从南侧出击,目标,窦冲侧翼。你的人,你负责追,追不追得回,看你自己的刀。

有没有异议?!”

杨贵没有应声,他解开自己铁甲的束带,把护心镜从铁甲上卸了下来,双手托到姜瑜面前,护心镜的内侧刻着他的姓氏和军号。

他不拿别的,就拿自己的护心镜来抵押,拿自己士卒身份的象征,抵给姜瑜。

然后他站起来,扛着没有护心镜的铁甲,出去磨刀。

王狄部被派遣了冲另一侧出击。

邵安民伤重,骑不得马,姜瑜让赵焕安排人把他连同胡床一并抬上望楼。

高林的任务是让斥候盯住窦冲营地,尤其是注意有没有信使往来长安方向,并且天黑之后尽量遮蔽神禾塬大营,隔绝窦冲的窥视。

所有人领命出去之后,帐篷里又只剩下姜瑜一个人。

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斑,他把眼睛闭上,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再过了一遍,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入夜。

火最先从营地东南角开始烧起,三座空粮囤同时被点燃,浇过油的秸秆和干草在火势起来的头几个呼吸间就从暗红变成了炽白,火苗窜到半空,被夜风一卷,往营外飘出几十步的烟带,带着烧焦的粟壳味儿。

然后是两排废弃的马厩,然后是位于马厩和粮囤之间的大致五六座空帐篷,帐篷被火烧透之后只剩下一副副孤零零的架子,黑漆漆地杵在火光里,像一排排烧焦的骸骨。

喊杀声是事先安排好的,心腹们在火场周围四散奔跑,有的人拍着马鞍假装战马失控,有的人举着刀对着空无一人的帐篷乱砍,还有人在火光和影子的交界处扯着嗓子吼叫,声音被夜风扭曲,混在马蹄声和金属撞击声混合起来,从外面听起来就像整座大营的东南角已经全部炸了。

叱卢虔在火光最亮的那一刻破门而出,身后跟着五六十名鲜卑骑兵,每个人脸上都用炭灰抹了道子,身上带着烟火气,叱卢虔本人额头上有一道自己割的口子,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张脸,顺着下巴和脖子之间的凹陷处流淌。

他们冲向东南角小门,小门半开,门旁边躺着两个“被打晕“的守兵。

这是精心计算好的,守兵是真晕了,是被朱墩亲手打晕的,朱墩下手有分寸,够他们晕半个时辰,不会受真伤。

几十匹战马冲出门洞,马蹄在干硬的黄土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朝北面窦冲营地狂奔而去。

这一夜,窦冲也还未安睡。

自从三天前扎营神禾塬北面这片废弃麦场,他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不管怎样,姜瑜必然是受伤了,很可能是重伤。

他太激动了!

这三天夜里他躺在胡床上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神禾塬方向的风吹草动,听斥候回营的马蹄音节,听夜风里有没有鸣镝的余响。

所以当北面远处亮起第一缕火光的时候,杜校尉还在系腰带,窦冲已经披上甲走出了帐篷。

他站在麦场边上,双手叉腰,歪着头,用那双微微泛蓝的瞳仁盯着神禾塬方向的火光看了许久,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不是规整的军阵蹄音,是溃散骑兵特有的那种乱七八糟的杂乱蹄声,有人在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但声调是胡语。

十几个亲兵在窦冲面前立起一排盾墙,窦冲把盾牌推开一道缝,看着浑身是血满脸烟灰的叱卢虔策马冲到营门外的火把下,鲜卑人从马背上滚下来,不是跳下来,是真滚下来的,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开始喊:“朱墩……欺人……鲜卑……打……杀……“

窦冲没有动,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叱卢虔。

他只是让亲兵把叱卢虔的刀下了,然后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着叱卢虔的下巴把他的脸翻过来,凑近火把仔细检查了他额头上的那道伤口。伤口边缘是撕裂状的,不深,但真刀真血,不是割了之后又自己抹上去的假伤。

他松开手指,站直了身体,望着神禾塬方向那片越烧越大的火光,嘴角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马蹄声,比叱卢虔的马蹄声更乱、更快。

姜六勇带来的匈奴人不到一百骑,但匈奴骑兵跑起来的阵势比鲜卑人更野,更散乱,更像是狼群,不像是军队。

姜六勇本人的汉话比叱卢虔利索十倍,他的声音在夜风里粗粝而急促:“朱墩疯了!他在挨个儿抓胡人!鲜卑的、匈奴的、羯人的,全被他缴了刀枪关起来了!营里头现在全是火,朱墩和尹纬打起来了。

左将军,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杜校尉在旁边已经开始系第二根束带了,他凑到窦冲耳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将军,天予不取啊!“

窦冲还是没有动。

他看看远处神禾塬的火光,看看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叱卢虔,看看鞍上满脸烟灰急得语无伦次的姜六勇,又想起昨夜投奔他的几百个胡人亲口说过营中朱墩排挤胡人的那些话。

今夜的乱象,是它自己来的,不是他窦冲去招惹的。

这种乱象,如果姜瑜不出现,必然是要营啸的。

“杜庆。”他叫了一声,过了半天,这才再次开腔,“你带两千人走前面,让他们的人开路,我带三千人在你后面压阵。

记住,我们不是去攻寨的!

但看大营火起,姜瑜必然已死,朱墩和尹纬不和,群龙无首之际必有乱兵溃散出来。

你的任务是趁乱收拢溃兵,能收多少收多少,要是有抵抗,往火里撵,不要自己上去啃。”

杜校尉抱拳领命。

窦冲又补了一句:“等他们都散了,天亮了再进去,整个夏州军就都是咱们的啦!”

这些天的忐忑隐忍,在这一刻一扫而光!

长安的那个宝座似乎都在给他招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叱卢虔和姜六勇,把马鞭指了他们一下,然后挥了挥手,那意思是让这两个人的胡人部队走在最前面,给他们开路。

两千骑兵跟着杜校尉出发之后,窦冲把剩下的三千人分成三队,自己亲领中军,压着马速,缓缓跟在后面。

他没有点火把,三千人在夜色里列成了一个品字形的阵势,人和马都沉默着,只有马蹄踏在冻硬了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窦冲似乎忘记了,他派出的斥候,已经有一阵没有回应了。

姜六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是他的匈奴弟兄,再后面是杜校尉的两千氐秦骑兵。

没有人发现他攥着缰绳的手在手套里面全是汗。

他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计算,在战场上算距离和方向是匈奴人的本能,草原上牧马的人不需要指南针就知道自己在哪里、应该往哪里走,但他此刻算的步数,精确到了每一个马蹄印。

往东偏三百步,绕过那片黑漆漆的废弃窑场,再往南,再往东,他的马在黑暗中跨出去的每一步,都踩在他脑子里画好的那条线上。

杜校尉在后面喊了一声:“怎么偏那么多?”

“走大路是送死。”姜六勇头也不回,“正门有弩阵,走侧边!“

这句回答合理到杜校尉没有再追问,弩阵不是秘密,前日窦冲自己就是被弩阵逼退的,杜校尉还记得自己站在三里外的缓坡上看到的那片密密麻麻的枪林和弩箭。

姜六勇继续“带路“。他的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马速不着痕迹地又提了一截。

身后的匈奴轻骑都懂这个准备跑路的信号。

他们已经进入了预定区域,再往前就是步军大阵的弩箭射程了。

在两军前沿阵地最正中的这片黑暗平地,看似是正门和侧门的罩门所在,实则这里的地形宽广,黑灯瞎火之下,人和马根本难以分辨方向。

匈奴人的马术是天生的,在关中骑矮脚马的杂胡跑不过他们,氐人也不行。

只要一个呼吸的空档,他的人就能在开阔地里拉开距离,然后转向脱离,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姓杜的,到底有多谨慎了。

然而杜校尉没有,窦冲是个宿将,但他的校尉却不是。

杜校尉还在想着收拢溃兵、接管夏州军,满脑子都是天亮之后怎样风风光光地带着战利品回来,扶摇直上!

姜六勇的右手悄悄按上了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刀柄上的麻绳被他的手汗浸得更滑了,但他攥着它的时候,手指反而不再发抖了。

“走!“

他在嗓子里把这声喊给自己听。

然后他的马猛地往左边拐了一个直角,身后九十几骑匈奴轻骑几乎在同一瞬间跟着他疾转,拖曳在黄土上的马蹄印子划出了一个整齐的扇面。

人在转,马在转,没有一盏火把,没有一个号令,全凭骑术和默契。

也就是在喘大气的功夫,他们已经脱离了杜校尉的行军队列,斜斜地插进夜色里,消失在那片广袤的黑暗中。

杜校尉反应过来的时候,匈奴人已经变成了东北方向的几十粒远去的马蹄声,他骂了一声,稍作犹豫,看已经到了神禾塬下,看看塬上的混乱,以为匈奴人只是胆小怕死,便不做理睬,专注起自己的任务来。

姜六勇摸进了窦冲的大营。

他带的九十几骑没有直接往营门冲,他绕到了营地北侧的背风面,那里堆着窦冲从长安带来的草料和粮食。

留守的士兵不多,窦冲的主力已经分成了前后两队带出去了,留在营中的无非是些伙夫、马夫、伤兵和看守辎重的杂役。

姜六勇抽出姜瑜给他的那把短刀,把刀背咬在嘴里,双手攀着一辆运粮的板车翻了进去。他的动作在黑暗中比猫还轻,这是因为匈奴人从小就习惯了半夜从敌人的营地里偷马。

偷马也是这个动作,翻板车也是这个动作,不同的只是眼下他手里多了一把刀身上有划痕的短刀。

火是从草料垛子最了整个草垛的下半截,然后沿着草垛之间的连接部分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火势已经大到不需要任何语言来形容了。

北面火光骤起的那一刻,杜校尉才终于明白。

他看见神禾塬大营内的望楼,一片大亮。

那不是一两支火把,是围绕望楼一周,三十二支火把在同一瞬间被点燃。

赵焕预先安排好,三十二个亲卫,人手一把火把,位置标定,点火的时间精确到心率的节拍,从外面看上去,那道火光不是亮起来的,是突然炸开。

火光之中,姜瑜的大纛在夜风中展开。

姜瑜由纪勇和姜瑾两个人抬上望楼,而后站在望楼之上。

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在胸口,咬牙站得笔直。

朱墩在的铁甲上,洒在他脸上那副完全失态的表情上,他没有敬礼,没有说话,他就只是吼了一声。

不是喊将军,不是喊万胜——纯粹的吼叫,从丹田里往外顶的,震得他自己护心镜上的那道划痕都在嗡嗡颤。

然后是韦豹。

在窑场里等了一个多时辰,韦豹的甲骑全在黑暗里安静等着,这一刻,韦豹的铁槊往地上使劲一顿。

他的甲骑听到了主将的槊声,如同蜂窝炸了营。

一千铁骑,两千匹战马,从废弃窑场的土夯墙后面涌了出来,像是一次沉默了三天的、愤怒的喷发。

神禾塬活了,不是一两个人吼,是整座塬在吼,吼声从最底层的步军盾墙开始,一浪一浪地往上叠,每一浪都比前一浪更响,压了三天的恐惧、压抑、猜忌,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出口。

姜瑜用尽力气举起右手,那个手势很简单,往前一斩。

韦豹的铁槊往下一压,甲骑出动,铁蹄踏地的声音从窑场方向席卷过来,声音大到了人没法思考的程度,只能感受,耳膜里全是铁皮的共振。

杨贵骑在马上,他扛着的铁甲上没有护心镜了,只有一块空空的凹槽,他摸了一下那个凹槽,像是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后把刀举过头顶,他麾下的重骑同时拔刀。

段索的轻骑已经在夜色中绕到了窦冲官道后方,他们没有举火把,没有敲鼓,只是马蹄裹着布,刀出了鞘,在黑暗里面朝长安的方向,排成了一道稀疏但足够长的横线。

段索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神禾塬的望楼。那个站在火光中的人影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

“将军活着,活得很好!”他对自己说,然后把刀横在马鞍前,等着第一个往西逃的氐秦骑兵冲进他的视线。

姜瑜站在望楼上,夜风把他头顶的大纛吹得猎猎作响,火光映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胸口的淡红在麻布上缓慢地扩大,但他没有去按,他的手仍然扶着栏杆。

纪勇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背后,准备随时接住他,姜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护住我,我知你心中有愧。”姜瑜的声音低到只有纪勇能听见,“去吧,取窦冲的人头来。”

纪勇愣住了。

而后把横刀从腰间抽出来,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细得像一根针落在泥地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地叩首,转身大步走下望楼。

姜瑜又转向另一侧的赵焕:“明毅,你好好看着,窦冲怎么死的,一笔一划地,都写在奏疏里,天一亮就送进长安。”

赵焕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的奏疏,在火光下展开,拿笔蘸墨,把最后一句添了上去。

姜瑜没看他在写什么,他的目光越过神禾塬外面的那片平原,越过正在冲锋的甲骑和溃散的窦冲偏师,越过南北两处彼此呼应的冲天火光,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漆黑的,沉默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座城在呼吸,就像他也在呼吸——胸腔里那颗被箭镞擦过、差点停跳的心脏,此刻跳得前所未有的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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