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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不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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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瞬间大乱,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惊叫出声,有人下意识地举起袖子挡在身前,好像那就可以挡住一把剑。

二十名将校齐刷刷地看向朱墩,等着他的信号。

姜瑜岿然不动。

“够了。”

御座上的苻坚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前殿里每一个人都立刻安静了下来,像是沸腾的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静默猝然降临。

他看了看姜瑜,又看了看苻宏,看了看那个还在发抖的苻桐。

他的目光在冕旒后面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很稳,不是那种权势在手、咄咄逼人的稳,而是那种已经不在乎结果、所以不会被任何东西动摇的稳。

“姜卿确系有伤在身,不便行礼,免了吧。”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落进了平静的湖面里。

苻桐张大了嘴巴,苻宏的脸色终于变了,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更细更白的线。

在这一刻,苻宏心底有点憎恨他父王的软弱,姓姜的真敢当殿杀人不成!

姜瑜也明白了,他与苻坚对视了一个极短的刹那。

高坐在御座之上的帝王,正在替连跪都不肯跪的人灭火,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保全太子,保全自己的儿子。

这个被架空的帝王在天平最危险的瞬间,用自己的体面接住了所有人。

“至于窦冲……”苻坚沉默了一息,这一息很短,但足以让殿中每个人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停顿,像是一个人在迈过门槛之前深吸的那一口气。“窦冲未奉诏令擅自出兵,射鸣镝于先,有目共睹。”

“此事不必再议。”

这就是盖棺定论了。

苻宏没有再说话,他低下了头,下巴几乎埋进了领口里,姜瑜瞥见太子的手垂在袖口外面,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权翼站在汉臣队列的最前面,始终没有开口,一个没有兵马的帝王,一个城内城外有十几万兵马的大将,姜瑜怎么会输。

他原想着趁姜瑜耐不住这些人口舌的时候,出来解围卖好,现在看,这姜瑜也是个尖牙利齿的,不比他的马槊差。

未等大殿之中每个人收拾完自己的小心思,一个小黄门展开诏书,用尖细的嗓音宣读起封赏。

先是姜瑜麾下的将校们,朱墩进位安北将军,邵安民进位建威将军,杨贵建武将军,杨十难振威将军,段索骁骑将军,姜恺奋武将军,王狄、韦豹、高林进位偏将军,赵焕迁尚书右丞。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来,氐人贵族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八名校尉升将军,登堂入室!

然后是姜瑜本人。

“右将军、夏州牧姜瑜,勤王有功,扫平凶逆,特进位骠骑将军,封冀侯,食邑一千户,加使持节,都督关中诸军事,赐长安府邸一座!开府仪同三司、夏州牧如故。”

骠骑将军,二品重号,前汉时,是仅次于大将军的军职,魏晋以降,骠骑大将军往往位比三公。

以冀县为封地,那是天水姜氏的老家,苻坚选这个封号算是用了心。

使持节,可无诏诛杀二千石以下官员,这是对窦冲之死的逆向追认。

都督关中诸军事,从今天起,关中地面上每一杆军旗都归姜瑜节制。

以上这些,苻坚算是承认了既成事实。

姜瑜上前接诏。

依然没有跪。

抱拳,拱手。“臣领诏,谢陛下。”

第三次逾越礼制,没有人站出来指责。

大殿里像是一池被冻住了的水,所有的波纹都停止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封在了冰层

苻桐的嘴唇在颤抖,但他已经不再说话了,他老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苻宏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没有任何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苻坚在冕旒后面看着这一切,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脸,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关中初定,百姓困顿,骠骑将军下一步有何打算?”

姜瑜的回答比昨天和权翼商议的还要简洁。

“冬耕在即,当务之急是安置流民、整修水利、恢复农桑,此事须仰赖权公费心。”民政先推给了尚书台。

“鲜卑余部仍据大荔,姚苌盘踞北地,末将自当整军经武,为陛下守好关中。”军事要全部收在自己手里。

姜瑜并未提分地的事情。

分地是骠骑将军府的事,给八万将士每人一百亩田地的许诺,是姜瑜和他的兵之间的事,不需要拿到前殿来与人讨论。

这些事情,让将军府和尚书台私下里办就是了。

苻坚无奈,只能说句:“善。”

权翼在汉臣队列的最前面不动声色地捋了一下胡须。

他听出来了,瑜今天从头到尾没有向朝廷要一寸土地、一粒粮食的审批权,他不需要朝廷的批准。朝堂上的这场演出,苻宏精心准备的每一个“礼法“的陷阱,朱墩拔到一半的剑。

所有这一切说到底只是一件事,从现在起,朝堂只是姜瑜用来盖玺的地方,长安的权力重心必然要从未央宫转移到将军府。

……

退朝后,苻坚让内侍传话:偏殿叙旧。

姜瑜跟着内侍走过两道回廊。

偏殿比前殿小得多,也暖和得多,火盆里的炭是新添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炭木香。

苻坚已经脱下了冕旒,换了一顶普通的纱冠,坐在榻边。

朱墩持槊守在门外。

“坐。”

苻坚指了指对面的矮榻,矮几上摆着一壶温酒,两只铜杯,杯口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是用了很久的旧物。

姜瑜在对面的榻上坐下。

苻坚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姜瑜双手接过。

“记得朕第一次见你,”苻坚端着自己的杯子没有喝,“还是在淮上,彼时仓惶,你做了一锅羊肉,时至今日,张夫人还时常念起,说你那锅羊肉,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

你与朱墩二人,持槊为朕守门,可还记得?”

“臣不敢忘。”

姜瑜把铜杯举到唇边,温热的酒气钻进鼻腔。

那一夜淮上的风很冷,他和朱墩两个人站在苻坚门外,持槊而立,一夜没有合眼。

“朕也没想到。一年不到,羽林郎变成了骠骑。”苻坚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在他灰白的发丝映衬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声没有发出声音的叹息。

是陛下自己丢了江山——这句话在姜瑜的喉咙里滚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来,他还是有些不忍心。

“朕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苻坚看着姜瑜,“今日朝堂上,若是太子再逼一步,朱墩的剑,会不会拔出来?”

姜瑜沉默了一会。

“会。”

这倒是没必要说假话,以免引起双方不必要的误判。

苻坚点了点头,没有生气,没有惊讶,他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像是在咽下一枚苦了太久的药丸。

“所以朕替你挡了,”他放下杯子,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不是替你,是替朕的儿子。”

他看着姜瑜,冕旒摘掉了,他在这一刻的眼神比坐在御座上时更为坦诚。

“朕的儿子不如你……礼法能挡得住你吗?”

姜瑜没有回答,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当殿杀了氐秦太子。

苻坚的这些话,是在示弱,也是在告诉自己,苻坚对他还有用,撕破脸皮对谁都不好。

他不知道苻坚能退到什么地步。

“张夫人跟朕提了不止一次,”苻坚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变得随意了许多,像是在聊家常,“想把锦儿许配给你。”

姜瑜放下铜杯。

“锦儿虽是公主,性子却不像她兄长那般倔强,小时候吵着要学骑马,被太傅罚抄《论语》,她就一边抄一边嘟囔,'抄一百遍《论语》,马也不会从竹简上跑出来'。”

苻坚说起女儿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不一样的。“朕以为她早有了心上人,前几日她来找朕,说愿意为国家做些事情。”

“朕知道你有妻室,”苻坚看着姜瑜的眼睛说道,“你现在做了侯,锦儿可以为侧室。”

他等了几息,然后问:“此事,你怎么说?”

姜瑜看着铜杯里剩下的小半杯酒。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知道接受这桩婚事是政治上的最优解,娶了苻锦,他与苻氏就有了血缘纽带,关中氐人对他这个汉人的抵触会大幅度降低,苻坚退位后苻氏不至于被清洗,等于是双方又加深了合作,有了新的纽带。

再者,哪个男人不想齐人之福?

苻锦是公主,年轻,漂亮。

但赵鸢已经有了身孕,赵盛之对他恩重如山,倾尽秦州家底支持他走到今天,朱墩、邵安民、姜恺这些老兄弟对赵鸢的敬重,比他们对苻坚的尊重要真实得多。

此时娶公主入门,不论怎么解释,对赵鸢都是伤害。

而赵鸢的身后站着赵盛之,赵盛之的身后站着军中那些从秦州一路跟过来的老兄弟。

“陛下,”姜瑜说,“末将已有妻室,赵氏女贤德,末将不敢负她,公主厚爱,末将不能受。”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陛下若是为公主着想,当寻一良配,寻个能给她太平日子的人,末将身边准定不会太平啊。”

苻坚自然明白姜瑜的顾虑,原本也不指望一次就能成,正要嫁女,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他只是在借这个事情,释放善意,缓解两人之间的紧张与尴尬而已。

姜瑜也明白,两人总不能对坐着没话说,或是直接问你何时禅让吧……

苻坚不是慕容冲,不是姚苌,那些人是敌人,敌人该杀,杀了就是。

但苻坚目前还不是敌人,真到了哪一步,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此时毕竟还没到南北朝,还没有太多撕烂皇家体面的事情出现。

两人把那壶酒喝完了。

姜瑜走出偏殿的时候,午后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青石地砖上泛起一层白茫茫的反光,空气干冷干冷的,带着长安城特有的那股黄土味。

朱墩在殿门外等着,看到姜瑜出来,他握着槊杆的手终于松开了,“主公。”

“成了,今天咱们都不亏。”姜瑜说。

朱墩咧嘴笑了,圆脸笑起来,露出些许憨厚,杀气冲淡了不少。

“朱墩,安北将军!”姜瑜一边走一边说,“今天在殿上,你拔剑之前,想过后果没有?”

朱墩愣了一下,“没想,主公总不会让苻坚杀了我吧!”

“要叫陛下……”

姜瑜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下手不重。

“以后要多想啊,咱们还要做好多事情,关中只是第一步,你要学会独当一面了,我的安北将军。”

朱墩揉了揉后脑勺,郑重地点了点头。

权翼在宫门外等着他。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身后跟着朱墩和二十名将校,脚步声在宫墙间回荡。

“将军今日,何必闹得如此剑拔弩张?”权翼开了口,“带甲入宫,不跪天子,不敬太子……将军真要做曹操不成?”

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你氐人自己丢了天下,又怪的谁来?

我也是血里火里闯出来的,又不是从路边捡的十几万大军!

姜瑜腹诽几句,并未接话,他知道权翼在问什么,这老小子还是在打探他的计划,会不会废太子?你会不会杀苻宏?究竟要怎么对待苻氏?怎么对待氐人?

或许这也是长安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权公,”姜瑜换了个话题,“你给我的那些人,能用多少?”

权翼想了想,“一半,另一半你得自己去看。”

今年冬天,把地分下去,是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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