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拜(1/2)
天还没亮,姜恺的步军已经接管了长安城东面的清明门。
守门的禁军都尉姓杨,氐人,杨贵若在,说不定七拐八拐还能攀上亲戚,从睡梦中被人叫醒,披了件半旧的毡衣赶到门楼上,看见城墙底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夏州军到了。
“你们!谁让你们上来的?”
姜恺从队列里走出来,他披着一件铁灰色的旧披风,脸色被冷风吹得发青,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右将军令,长安初解围,鲜卑细作未清,城内或有窦冲余党潜伏,为保今日朝会无虞,各门由夏州军暂代防务。”他把文书递过去,“自己看吧。”
那禁军都尉没接文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城门防务乃禁军职责,你们夏州军管不着,没有陛下的手诏——”
“陛下若是出了什么事,”姜恺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担得起?”
都尉张了张嘴。
姜恺没再看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校尉挥了一下手。
步军鱼贯而入,从禁军手里接过门闩、绞盘和望楼的哨位。
有士卒在交接时低声说了句“得罪”,更多的人沉默着完成换防,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
禁军被排挤到城墙角上,无奈那都尉只能带着他的人往城墙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姜恺站在门楼正中,背对着他,那件铁灰色的披风在晨风里纹丝不动,那杨姓都尉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往东宫方向去了。
东方的天边露出第一缕灰白色的光,长安城的百姓还不知道,他们一觉醒来,长安又要迎来剧变。
辰时三刻。
姜瑜骑在马上,从清明门入长安,今日全套甲胄在身。
铁甲擦得锃亮,护心镜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左肩的兽吞上系着一条朱红色的绶带,那是赵鸢昨晚替他缝上去的。
箭创在右胸,虽然垫了很厚的布帛,但每每还是有刺痛传来。
今天的姜瑜当然不能躺在马车里。
朱墩率甲骑二百人扈从左右,甲骑们今天格外沉静,连马都像知道今天不同寻常,打了响鼻便不再嘶鸣。
长安的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令,他们从各自的坊门里涌出来,站在路边,站在断墙边,站在被鲜卑人烧毁的废墟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这支队伍走过。
姜瑜在人群中看到了许多张脸,有的脸上是敬畏,有的是欣喜,有的是单纯的茫然。
一个裹着破头巾的老妪捧着一碗水从人群里挤出来,颤巍巍地递到路边,水是浑的,碗口缺了一角。
没有人伸手去接,队伍继续往前走,老妪就那么捧着碗站在路边,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甲骑的铁甲和朱红色的大纛。
姜瑜收回了目光。
未央宫的飞檐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姜瑾打马追上来,与姜瑜并辔而行,压低声音说:“兄长,我以前在太学学过礼,甲士……不能入宫吧?”
“我知道,你还年轻,待会好好看着。”
姜瑾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便不再问了。
未央宫司马门外。
禁军宿卫已经在宫门前列队。
领头的将领姓苻,正经的氐秦远支皇族,东宫卫率,太子苻宏的人。
穿着禁军的铁甲,甲片擦得比姜瑜的人还亮,腰间的佩剑是新磨的,剑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只不过白皙的手背还是微微发抖,小儿郎,没上过战场。
他看到姜瑜骑马而来,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宫门正中央。
“右将军请解甲。”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宫门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瑜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东宫卫率。
朱墩的马往前跨了半步,他的右手放在剑柄上,甲骑二百人在宫门外扇形排开,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在宫墙间来回碰撞。
场面僵住了。
权翼一路小跑着赶过来,今天穿的是全套朝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跑得太急,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看了一眼马上甲胄鲜明的姜瑜,又看了一眼堵在宫门口纹丝不动的东宫卫率,在心里叹了口气。
“将军,”权翼走到姜瑜马前,压低声音,“朝廷自有规制……甲士入宫,这于礼不合,将军若要带人进去,老夫在陛
姜瑜低头看着权翼。
这个老头昨天在他的帅帐里谈价钱,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替他打算,今天在宫门口,又夹在中间,谁都不想得罪。
“权公,”姜瑜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哪有权臣不带甲胄、不带护卫就敢上殿的?”
权翼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姜瑜心里想的却是两件事,尔朱荣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随从,被伏兵围住连刀都来不及拔;宇文护在宫里进出了十五年,最后一次走进含仁殿,被武帝从背后一玉珽砸倒在地,到死都没想明白那个恭顺了十二年的少年天子怎么敢动手。
这些未来的事情权翼不知道,但权翼又不傻。
沉默了片刻,姜瑜做出了第一个妥协,“甲骑留在宫外,朱墩带诸将校随我入宫。”
东宫卫率张了张嘴。
姜瑜没等他开口,“解甲就不必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怕有人拿鸣镝射我。”
权翼叹了口气,转身对东宫卫率使了个眼色。
那卫率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僵持了几息,终究侧身让开了,乱世为人,还是知道兵马的厉害的。
朱墩翻身下马,随行的将校在姜瑜身后列成两排,每个人都穿着甲,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佩剑,排列整齐。
权翼走在姜瑜身旁,压低声音说了句:“今日太子也在殿上。”
姜瑜的脚步顿了一瞬,曾几何时,太子还试图招揽过他,看来,年轻人终究还是不容易认命呐。
朝臣们正在鱼贯入殿,有人看到了他,看到了他身上的甲胄,看到了他身后两排披甲佩剑的将校,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加快步伐钻进了殿门。
也有人故意走得慢,想让姜瑜看见自己,一个穿紫袍的中年文官远远地朝姜瑜拱了拱手,姜瑜不认识他,但记住了那张脸。
殿门口的谒者拖长了声音通报:“右将军、夏州牧、开府仪同三司……姜瑜……入……殿……”
姜瑜迈过了前殿的门槛。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截,火盆烧得很旺,空气中混着炭灰和檀香的味道,长安困顿,今日还是拿出了些好东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氐人宗室在左,汉人官员在右,中间空出一条笔直的甬道,直通御座。
苻坚坐在御座上。
冕旒十二串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每一章都绣得一丝不苟。
张夫人今天替他穿了很久的朝服,一层一层,理得比任何时候都仔细,这套衣冠就是他的铠甲。
殿中的火龙烧了起来,但御座像是沉在深水里。
姜瑜在众人的注视下沿着甬道往前走,甲胄的铁片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朱墩等二十人在殿门口止步,朱墩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他走到了御座前十步的地方。这是臣子面圣理应停下的位置——再往前就是僭越。
然后他站定。
抱拳。
拱手。
躬身至甲胄允许的极限。
“臣右将军、夏州牧,姜瑜,参见陛下。”
没有跪。
殿中安静了一息,是那种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屏住呼吸的寂静,像是有人在整座大殿上空扣了一口巨大的钟。
然后……
“姜瑜!”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左侧的队列中炸开,汝南公苻桐,身上紫色朝服的肩部已经略微褪色,声音却洪亮得惊人。
“你面见天子,甲胄在身已是僭越,竟敢……竟敢不跪!”他的手指指着姜瑜发抖,“你是要造反吗?!”
更多氐人贵族从左侧队列里站了出来,有人在附和苻桐,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用氐语咒骂。
太子苻宏站在群臣之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穿的是太子朝服,玉佩悬挂的位置、冠冕的角度、袖口的褶皱,每一样都像是从《周礼》的插图里裁下来的。
苻宏面色很平静,浓眉深目,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但那双眼睛并不平静,在观察,在等待。
姜瑜没有看苻桐,直直看着御座上的苻坚,淡淡地说了一句异常敷衍的解释。
“末将甲胄在身,实难全礼。”
“狂妄!”苻桐的胡子翘了起来。
“甲胄不除!剑履不解!你带兵入宫,置天子于何地?!你这是——你这是——”
“我是来护驾的。”
姜瑜转过头,终于把目光落在那老臣身上,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挑衅,甚至有一丝尊重——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过时的东西,虽然不中用了,但毕竟是老物件,值得多看一眼。
“老大人说得是,甲胄确实不该入殿。”姜瑜的声音不紧不慢,“只是长安初解围不足旬日,鲜卑细作、姚羌探子还在城中潜伏,姜某带甲入宫是来护驾的,可不是来造反的。”
“真造反的,已经被本将赶到北地,赶到河东去了,老大人可以去问问他们,本将军是不是要造反!”
“你!”
苻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正要再开口……
“右将军说护驾。”
太子苻宏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太学里与人讨论经义,甚至带着一丝彬彬有礼的笑意。
但殿中所有人都在他开口的瞬间安静了下来,苻宏不是苻桐,苻桐只会吹胡子瞪眼,苻宏会用礼法一刀一刀剐你。
“孤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右将军。”
苻宏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得很远。
“左将军窦冲,朝廷大将,为我大秦立下汗马功劳,自鲜卑围城以来,大小数十战,披坚执锐,每战必为先锋,殿中人有目共睹,乃国家柱石也!”他的语气逐渐加重,但声音依然克制,“然神禾塬一战,右将军说窦冲'射鸣镝于先',故而围杀左将军全军,孤想问右将军……”
苻宏停顿了一下,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五千将士为国浴血,守卫长安数日,汝杀他们,是何道理!”
“窦冲之罪,可有经过廷尉审理?可有经过尚书台定罪?可有天子诏书?!”
窦冲死有应得,其麾下将士确实受了牵连,姜瑜自己心底也有不愿。
“若无此三样,”苻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只有前几排的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锋划过丝绸,“右将军擅杀朝廷大将,肆意围杀国家军队,该当何罪?”
殿中安静得让人耳鸣。
姜瑜看着苻宏,这个太子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苻坚的心已经死了,但他儿子的心还活着,而且跳得很有力。
苻宏今天穿戴得一丝不苟当然不是为了好看,他是把“礼“穿在了身上,每一个玉佩的位置,每一道袖口的褶皱,都在提醒所有人,大秦姓苻,还不姓姜。
法理上的事不能跟苻宏纠缠,当然,也没必要纠缠,所谓秋后的蚂蚱,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谁让你苻氏一战接一战,输得一塌糊涂呢?
“太子殿下可是想看看本将身上的伤?”姜瑜的声音很平静,“彼时鲜卑未败,战场的胜负,就在须臾之间!窦冲就敢对我下手,诸位何不想想,我与慕容冲杀得难解难分之际,窦冲却恰好出兵?恰好射来鸣镝?恰好驱使溃兵冲我帅旗?”
“你们的左将军,用兵的调子,可真与那慕容冲出奇的一致啊。”
“右将军是说窦冲通敌?”苻宏的声音陡然提高。
“本将军只是在陈述战场上发生的事实!”
“右将军先后大败姚羌、慕容鲜卑,尔等这是在为难国家功臣!”朱墩在殿门口大吼了一声,声震屋瓦。
他往前跨了半步,右手握紧剑柄,铁剑从鞘中拉出了半寸,身后夏州军诸将校有样学样。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前殿里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这是赵盛之临行前教给他的,姜瑜在朝堂上需要有人唱白脸,朱墩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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