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不悔(1/2)
三百零五章
再度晨起的嬿婉举止娴静安适,不论是言语还是笑闹皆与寻常无异,仿佛未曾经历过这场噩梦一般。
澜翠起先还有顾虑,但时至傍晚仍不见嬿婉旧事重提,遂逐渐地平稳了心神,也悄悄向大部分时刻仍只能卧床休养的主子如实欣然相告了。
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眼见嬿婉回房从妆奁中寻出好几枚金簪,向二把头边比划着簪戴,忽而展笑忽而又微露惆怅,春婵蓦地心惊,一缕凶兆如蛛丝暗结,缕络牵连地缠上她的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而且整整一日嬿婉都没有咽下多少吃食,三餐几乎都是偷摸倒掉的,这皆是她亲眼所见的事实。
夜间嬿婉嘀咕着要早些歇息,便回房回得极早,而如今主子早已无需她们守夜了,倒是个可留心嬿婉是否安睡的好机遇。春婵在自己的卧房里睁着双目一直强撑着待到过了三更天后,这才蹑手蹑脚走向嬿婉的卧房,将她的门开了一条细缝。
月色如练,自窗棂外幽谧地倾泻进来,房内阒然无声,毫无嬿婉以往的睡梦中曾发出过的抽泣、怒斥或是挣动枕被的窸窣响动。
春婵心安了一小半,壮着胆子继续踏访,未行几步就迫不及待地踮脚自床首探身朝看似惬卧着的嬿婉望去。
一双无甚生机的杏眼静默地睁着,仰望着满绣花穗的帐顶,珠泪遍洒整张香腮粉脸,且一路漫延至她的颈、领、衣襟和绒被,连两侧的枕面都是濡湿的。
犹似一柄穿心利剑径直刺入了她的身躯,春婵掩口将一道压抑的泣声囫囵生咽下去。
这半夜、一日又半夜中,嬿婉想了许多许多,纷杂得仿佛远超过她这一世十五年生命长度的记忆将她撕扯成残破的碎片,又将她吹至前世与今生的交界线上,让她无论倾向哪一侧都无法全身心地浸入那一辈子。
总有残片是落在相方的,此消彼长,或此长彼消。她想拼凑起自己,往返地奔波着,却尽是徒劳。
而自己与进忠一定有前世未了的宿缘、宿怨,亦或是缘与怨的参半。不光自己渐渐察觉,其实他也在时岁的更迭下饱尝了似真似幻的折磨。
不过,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他前世的死与自己的忌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一半的主观、一半的客观因素加持,与全然的主观推动又有何分别呢,最终的结果不外乎是自己害死了他。
也正因如此,自己才会在最初期虽厌恶他但模模糊糊地有着一份不愿再加害于他的念头吧。甚至后来还反复地惧怕着因自己难以掩抑的爱给他带来最深重的毁害,她的诸般异念也都解释得通了。
至于自己前世为何会狠辣地夺去他的性命,她虽毫无印象,也实在无法靠着零星片段拼凑出最切实的真相来,但她如今其实已趋向于不愿再去细究了。刨根究底的结尾酿出的不外乎是一坛历经两世的苦酒,她自己喝下去,必是百结愁肠,给他喂下去,也逃不过衔悲茹恨。
人啊,还是活得糊涂一些吧。今生都已过成了一滩搅不开洗不净的稀泥,往后大抵只能靠着与他言笑晏晏的曾昔来度过苦闷孤独的余岁,岂还能再去触碰前世以徒增忧扰。
潸然朦胧间她瞥见了探访的春婵,但半点也不讶然,只轻声道:“春婵,你来了啊,坐到床边陪我说说话吧。”
“夜都这么深了,嬿婉,你怎么还是…睡不着呀?”春婵依言坐下,像是强行寻话一般勉强对她含笑问。
“想了点儿杂事,耽误睡觉了。”她抚着春婵温热的手,仔细地盯了须臾她的眼眸,确认了她不是仅会冷冰冰称自己为“主儿”的那个春婵后才彻底如释重负地展了颜。
“春婵,你还记得我之前时不时对你描述过的那场连续梦吗?我本是个任人欺凌的小宫女,而后在机缘巧合下当了嫔妃,其间经历了无数的摧折,一言难尽。”她温声诉说着。
见嬿婉终于有意向自己袒露心声了,春婵喜得近乎要落泪,连连颔首:“记得,我当然记得,你如今想探寻的就是…这是不是自己亲历的前世吧?”
“是,不过这是我昨日之前的想法,而如今已经变了,我不想再做这个徒劳的印证了。”闻自己此言,春婵一副越发欣慰的样子,她忍不住起身轻轻一揉春婵的脑袋。
“嬿婉,你快躺下,别受凉了。”春婵急切地说着,她将床内侧的另一条厚被一展,将自己和春婵一起围拥住。
“瞧,这样就不冷了。”缓缓地,她倚在春婵身上,把她的胳膊轻柔一挽。
“嬿婉,我觉着这样的时候,嗯…”春婵有些犹豫,忸忸怩怩着吱出了一句:“应该把额驸唤过来,叫他陪着你,然后…然后我就悄悄撤了,否则当真有点儿尴尬呢…”
春婵的声音没在了被褥间腾出的丝缕热意中,她闻之一愣,扬唇欢笑不止,眼角的晶莹却也翻涌不休,一颗牵着一颗地滚落下来,氤暖了她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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