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不悔(2/2)
“哎,我倒不是很想见他,还是咱们姐妹俩趁夜深人静说说体己话吧。”她以为自己会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中再难掩抑的酸涩还是出卖了她。
于是,她顿了顿,竭力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了几分后,才再度开口道:“梦中的我可能做了如今的我不能理解的错事,我起先崩溃异常,拼命地想要弄明白曾经的自己行事的过程、逻辑以及依据。可越是往死胡同里扎,我就越是回转不过来,像在做一场白日里的清醒梦。”
“后来我稍稍恢复了些神志,蓦然发觉其实前世与今生的自己无论是身份、经历还是所感受到的周边人的善恶意都是迥然不同的,我如何能以今生的思维去为前世的自己懊悔呢?这分明是对前世的我不公啊。”
“逝水沧桑,旧梦浮沉,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对错?我和曾经的我只不过是站在自己当前所能站到和看到的角度上,做出了自以为最正确的决断而已。况且我如今沐浴在你和额娘的关爱下长大,都已然成就了落子无悔的执拗性子,不面对最亲的人时,哪怕面上再谄媚,内心都往往深藏着无比的倨傲和极端。那么,我前世既在黑暗中滚爬了大半生,没有父母、没有亲友,满手脓血、满身污秽甚至满目所见也皆是吃人的恶鬼,我的心境又如何会反而淡泊如水,会敢在诡谲的宫苑中耽于情爱?将今生的我丢回那座怪诞的人世间,我都未必能有更两全的选择,更何况是不曾感受过被人重视、被人关爱,一辈子被困囿在炼狱里不得脱身的我。”
“嬿婉,嬿婉…”她的每一言落在春婵耳中都如殷雷隐隐,春婵甚至都不知自己能如何劝慰她,只得一个劲儿地抚触着她颤栗的身躯,嗫嚅着反复低唤她的名字。
“好在这都是过去了,我今生这不长不短的十五载岁月中,除去婴孩时期我几乎没有留下印象,其他至少半数以上的时日都是快乐的。有额娘、有你,有半路插进永寿宫的小可怜澜翠,有援助和爱护了我数年的四哥,有在离宫的最后一年忽然与我筑成金兰之谊的五姐,当然还有那一只…我就不说了,你懂的。”
她低眉莞尔,少顷,又接着道:“和那一世在夹缝中苟延残喘的我相比,如今的我实在是太过幸福,也太过幸运。我虽会为曾经的自己忿忿不平、含冤抱屈,但我更怕这般好光景似铜盆里的皂沫一样,稍一掬捧便会簌簌碎至再也拾不起的一星水汽。所以…我不愿意再入梦了,不想见那无数青面獠牙围绕我不放的邪祟,不想见被迫在一口吞人的瓮里日益幻化成与他们同样的无情恶鬼的自己,不想见兴许与我本身并无关联但比我先一步被敲骨吸髓失去性命的真正良善女子,也不想见让今生的我不可阻绝地产生与从前大相径庭感触的、让我忍不住愧疚又实际连愧疚都无从谈起的…盟友。我想把我的过去悉数埋葬在昨日,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挖掘出来了。那不是可捡拾的金玉珠玑,更不是牵引我的人生走向鹏抟九天的金科玉律,而是一堆被蛆虫肆意钻涌啃食完后留下的残破骼胔。哪怕多望一眼,我都会忍不住地欲吐又欲哭,我总觉我最为憎恶的并不是任何其他人,反是那个似是而非的自己…”
“可是,嬿婉,你这样真的不成…”电光石火间,春婵已明白了她不愿睡去的缘由,可也正因如此,春婵反而越发焦虑难安。她搂着嬿婉好言相劝道:“嬿婉,你就睡一会儿吧,再熬下去出事怎么办?大不了…大不了我一刻也不闭眼地盯着你,你若有一丝一毫入梦的预兆,我就在第一时间把你唤起来。”
“没用的,我试过了,”她半分都没有欺瞒,以最平和的语气娓娓向春婵诉说:“我不仅在夜间的这几个时辰内时不时地尝试入睡,甚至在白日里也闭目过好些个瞬间。但无一例外,我一阖上双眼,他满头青筋暴起面色青紫的模样就乍现在我面前,还伴随着无数或令我狂怒不已或令我心生悚怖的走马灯画面。久而久之,我想着还是罢了吧,如果我睡眠的代价是他…或者说我吧,要重新经历一遍痛苦,那我…罢了罢了,我真就还是不够困倦,还能再撑一撑。”
春婵没有理解这所谓的“他”是何人,但无论如何还是听懂了嬿婉最粗浅的一层意思——她根本就不能睡,一闭目即是重坠阿鼻地狱。
“怎么办…嬿婉,你这样要怎么办啊…”春婵的泣不成声让她幡然醒悟自己倾诉得过了头,她忙不迭环抱着春婵的身子,竭力展露笑颜道:“这不也才一日么,我到了真正困顿不堪的时刻自然会倒头就睡呀,春婵姐姐就别太担心我了。还有,方才对姐姐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多,我感觉到情绪好多了,看来是着实有效嘛。还得谢谢姐姐趁夜来我的卧房试图替我捉拿鬼祟,又耐心地听我颠来倒去讲这么一大番心里话。”
“嬿婉,那你再与我多说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春婵吸了吸鼻子,像豁出去了一般,眨巴着眼睛怂恿她:“快快快,说到你彻底累趴下为止,你困了我就拿绒被将你一裹,再给你塞上汤婆子,想不睡个好觉都难。”
“好是好,不过我可不想再说我的前世了哈,简直一把辛酸泪,赶紧从我的记忆里剔出去吧。”她佯装苦恼地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小声道。
“那是必须的呀,好嬿婉,忘了吧忘了吧,把他们那些脏的烂的臭的恶心的全给忘个精光!”见嬿婉振作是春婵求之不得的美事,她稍势移开被子,双手向外挥动着做出诙谐的掸晦气状。
还真是,春婵一提那“恶心”二字,她的脑中就自动浮现出她额驸屡屡贱得发慌的样子。
怎会有人喜欢跪在自己夫人脚边滚爬撒欢,怎会有人喜欢给夫人卸珠簪喂吃食时扮作既下贱又贪色的奴才,怎会有人这么傻,两辈子为夫人撞尽南墙还不回头。
她以指节掩口,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可春婵似傻眼了一般,紧接着便急急搂住她,六神无主地颤声忧切道:“嬿婉,嬿婉?你怎么忽然哭成这样了?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我方才说错了话?”
自己原是在哭么,她茫然地仔细抚了抚面孔,手指瞬时洇满凉热交加的潮湿。凉的是腮下近乎风干的水痕,热的是方才奔涌出的大颗泪滴。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起我额驸了,他真恶心。”她一把将泪尽数抹去,狡黠地对春婵眴目而笑。
“他恶心?那嬿婉将他提起来掷入水温炙烫的浴桶中仔细洗洗,再准他上榻与你同眠,想必就该不恶心了。”分明喜欢到听得他的名字、他的称谓乃至与他任有微末一丝相关的词汇都能霎时眼闪星辉,还偏要“侮辱”人家。春婵露出了无奈的一讪,但见嬿婉此状,她心下是安定的,遂撇撇嘴,幽幽地为嬿婉提着建议。
“那岂不是跟涮狗肉似的了?还真可怜…”自己仅是揶揄着提一嘴,嬿婉就又开始心疼他了,春婵一壁点头一壁应和:“是啊,我就是觉着额驸肉质鲜美,嬿婉一定喜欢得紧。”
她暂未再接口,咬着嘴唇嫣然巧笑,只是弯弯的长睫上还挂着一点微小的莹润碎珠。
“咱们还是聊聊你额驸吧,他这人本身就跟个笑料似的,亏你心悦呢!”如今大概唯有谈及进忠才能令嬿婉暂且忘却烦忧了,春婵故意作出不屑的样子,向她一昂首道。
“他这,算笑料上生了个人是么…”与春婵谈论片刻进忠今生与自己的点点滴滴总好过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她渐渐开了话匣子,二人迷迷糊糊地闲聊到近乎过了五更天。
“我要睡了,且得完全安静才能睡得沉,春婵姐姐快回房吧。”其实她仍是了无睡意,但实在不好再耽误春婵的休息,所以在多次终结话题的不奏效过后,她终于直截了当地催促了起来。
见她当真耷拉眼皮无精打采,春婵目中闪出了一丝欣慰,应了声帮她掖好被角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