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霍文姰(40)(2/2)
就在祭文念完,百官准备行叩拜大礼的那个微妙空档——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一声凄厉的、仿佛死了亲爹般的干嚎,突兀地划破了宗庙的死寂。
一名须发皆白、穿着宗室紫袍的老者从百官的队列中踉跄着扑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高高举起一块玉笏,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是广川王,清河王隔了三房的堂叔,也是宗室里资历最老的一批人之一。
“广川王,今日是祭祀先祖的大典,你这是做什么?”刘彻的声音从高高的祭台上飘下来,听不出喜怒,却冷得掉渣。
“陛下啊!”广川王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听得文姰都替他觉得疼,“老臣要参奏廷尉府!他们……他们无法无天,借着查抄赵记米行的名义,将清河王府名下的产业洗劫一空!连带着老臣等宗室的几处清白铺子,也被他们封了!这是在掘我大汉宗室的根啊,陛下!”
广川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可疑的液体。随着他的哭诉,队列中又有几名宗室官员跪了下来,纷纷附和,场面一时之间变得悲壮,仿佛廷尉府明天就要把他们全家拉去菜市口砍头。
文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清白铺子?那些铺子底下藏着的烂账和兵器,怕是能把未央宫的太液池填平。这群老狐狸,平日里吸着大汉的血,现在不过是断了他们几根血管,就叫唤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刘据。
刘据依然像一尊完美的雕像般站立着。十二旒冕冠的玉珠轻轻晃动,文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充满了讥讽与期待的弧度。
他在等。
他们都在等。
“哦?廷尉府如此胆大妄为?”刘彻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宗室,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百官队列的最前方,那个穿着崭新御史中丞官服、身形削瘦得像一根竹竿的男人。
“杜周,你是御史中丞,掌管百官风纪。此事,你怎么看?”
随着刘彻的话音落下,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那个名叫杜周的男人缓缓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很瘦,官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极了阴沟里的毒蛇,黏腻、冰冷,透着一股对血肉的极度渴望。
当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广川王时,广川王那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回陛下。”杜周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让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臣以为,广川王所言,纯属无稽之谈。”
“杜周!你这疯狗休要血口喷人!”广川王身旁的一名年轻宗室忍不住跳了起来,指着杜周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才刚从死牢里爬出来,就敢在这里狺狺狂吠!”
杜周没有理会那名宗室的叫骂。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一卷厚厚的、泛黄的竹简。
“陛下,臣在廷尉府大牢思过期间,闲来无事,便让人整理了一些旧账。”杜周双手捧着竹简,嘴角扯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意,“这是臣从汇通钱庄的暗格里,抄没的账册副本。”
听到“汇通钱庄”四个字,广川王那原本就惨白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文姰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涌上来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
汇通钱庄。
那个她亲手抛给李广利的诱饵,那个埋葬了清河王无数见不得光资金的烂泥潭。杜周这只疯狗,果然闻着血腥味,一口咬在了最致命的地方。
“念。”刘彻靠在龙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元鼎五年,广川王名下‘瑞丰号’,通过汇通钱庄,向匈奴走私铁器三千斤,获利黄金五百两。”
“元封元年,济南王府管事,经汇通钱庄周转,强买民田万亩,逼死农户一十三口。”
“元封二年……”
杜周那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每一句话,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那些宗室的脊梁骨上。
随着他越念越多,跪在地上的宗室官员们开始瑟瑟发抖。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失禁,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骚臭味。
“够了。”刘彻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里,杀意犹如实质。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刚才还在哭天抢地的宗室。
“好一个清白铺子!好一个掘我大汉宗室的根!”刘彻怒极反笑,笑声在宗庙上空回荡,犹如夜枭夜啼,“朕看,是你们这群蛀虫,在掘朕的江山!”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广川王拼命地磕头,额头已经血肉模糊,“老臣是被冤枉的!那账册……那账册一定是伪造的!”
“伪造?”杜周阴冷地笑了,“广川王,那账册上可是有您亲手盖的私印。廷尉府的酷刑有七十二道,您若是觉得冤枉,不如随臣去诏狱里走一趟,咱们慢慢对账?”
广川王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站在队列前方的文姰,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这把火,烧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旺。杜周不愧是刘彻手里最锋利的刀,这一刀下去,不仅砍断了宗室的几条腿,连带着那些与宗室有牵连的朝臣,怕是也要经历一场血洗。
而她和刘据,作为这场风暴的幕后推手,此刻却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被火星燎到。
就在这时,文姰感觉到自己隐藏在宽大玄色袖袍下的手,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是刘据的小指。
他的手指带着一丝凉意,不着痕迹地勾住了她的指尖。那是一个极具安抚意味,又充满了隐秘占有欲的动作。
文姰没有挣脱。
她微微侧过头,隔着那层晃动的十二旒冕冠的玉珠,与刘据交换了一个极短、极深的眼神。
那是一个属于同谋者的眼神。
在这场充斥着血腥、算计与皇权倾轧的祭典上,他们就像两只隐藏在暗处的狼,冷冷地注视着猎物在陷阱中挣扎。
“来人。”刘彻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将广川王等人,打入廷尉府大牢。交由御史中丞杜周,严加审问。凡有牵连者,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