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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今晚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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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夜,出乎意料地平静。之前的血腥、追逐、喊杀与马蹄声,仿佛都被夜色一点点压进了荒原的沙土里。几棵孤零零的树立在不远处,枝叶稀疏,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荒原沉在一片深青的黑暗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细而短,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拨了一下弓弦。篝火已经烧低,只剩几堆暗红的炭,在灰烬里一明一灭。马匹也安静下来,有的站着打盹,有的低头啃着地上稀疏的枯草,鼻息在夜气里化成一缕缕淡白的雾。

此刻的夜,相安无事。

可李漓只睡了三个小时,便醒了。睁开眼时,四周仍是一片沉寂。头顶的天空低垂而辽阔,群星冷得像撒在黑绸上的碎盐。白日里乱哄哄的,他忙着应付马贼、安置俘虏、分派警戒,来不及真正思考那些压在心口的事。可一旦四下静了,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便又一件件浮起来,像带倒刺的钩子,重新挂住他,让他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李漓躺了一会儿,仰面望着天空。不久又坐起来,坐了一阵,觉得身上发冷,便重新躺下。可刚闭上眼,脑中又浮现出木尔坦城下的营地、诸部将领脸上的迟疑、迦哈达瓦腊大军迟迟不进的阴影,还有那些看似归附、实则各怀心思的盟军。于是他又睁开眼,翻身坐起。这些反反复复的动静,其实周围的人都知道。

蓓赫纳兹躺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手却一直搭在刀柄旁;苏麦雅裹着披风,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可耳朵显然没有真正睡死;毗阇梨靠着一棵矮树的树根,抱着膝盖,像一只瘦削而警觉的夜鸟。只是众人都没有出声。人在这种时候,若没有合适的话,沉默反倒是最体面的陪伴。

只有摩诃梨起身了。她从篝火边走来,步子极轻,脚下的碎砂几乎没有声响。她没有惊动守夜的人,只在李漓身边坐下。夜色里,余火将她的脸庞映出一层温软的轮廓,眉目依旧清冷,却没有白日里那种锋利的压迫感。

“睡不着?”摩诃梨低声问。

李漓坐直了些,点点头。“是啊。”他苦笑了一下,“大战在即。”

摩诃梨没有立刻接话。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黑暗,像是在听风,也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其实,你未必非要守城。”

李漓侧过脸看她。

摩诃梨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那些城池,本就不是你的。”

李漓没有反驳。

摩诃梨继续道:“钱德拉瓦兴师动众,无非是想借驱逐你们来立威。你们是外来军,又刚在这片土地上搅起风浪,他若能把你们赶走,便可向诸王、诸寺、诸村社证明,迦哈达瓦腊国仍有威严。可他未必真想与你们硬碰硬地决战。”她顿了顿,又道,“往昔伽色尼军南下,若只遇边地诸侯、零散城主,自然敢打敢抢。可一旦碰上天竺大国真正集结兵马,他们也会主动退避。不是因为不能战,而是因为他们只想以战养战,根本没兴趣长期掌控这片土地。”

李漓静静听着。

摩诃梨看了他一眼:“这一次,迦哈达瓦腊大军迟迟不进,不是因为他们怕了。恰恰相反,他们是在等你自己看清形势,主动后撤。”

李漓点头,示意她继续。

“你们若放弃城池,让钱德拉瓦占进去,表面上是你输了。”摩诃梨轻声道,“可只要你们不散,骑兵还在,营垒还在,粮草还握在手里,那些城池对钱德拉瓦而言就不再是战利品,而是包袱。”她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几道。“城池要守,守城要粮,粮要从后方来。你们退到外围,截他的补给,扰他的民夫,烧他的草料,不必硬攻,他自己便会耗不下去。甚至你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离开,过一阵子他们也会退。”

“为什么?”李漓问。

“因为你们一旦离开,都摩罗国与迦哈达瓦腊国之间的矛盾便会冒出来。”摩诃梨说,“这里是都摩罗的城池,本地城主想保自己的田地,寺院想保自己的供养,商人想保路,村社想少出粮,没有谁会让迦哈达瓦腊长期待下去。外敌在时,他们还能暂且站在一起;外敌一走,便会互相计算,很快就能起了争端。”

摩诃梨把枯枝丢进灰烬,声音仍旧很轻:“大不了,等他们自己闹散了,你再重新占一遍。你们本就是骑兵和游军,不必把自己钉死在墙上。”

李漓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摩诃梨,低声说:“道理我明白。”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可现在军心不稳。我甚至不知道,一旦退出一座城池,各部会不会以为大势已去,立刻溃不成军,各自奔逃。”手指慢慢收紧,按在膝上。

“恰赫恰兰的塞尔柱军、古尔人、回鹘人、西古尔诸部、沙陀旧从、黎凡特来的兵,还有临时归附的人……他们肯跟着我,是因为这一路还在赢,是因为他们相信跟着我有粮、有财、有名分、有前途。”

李漓苦笑:“可一旦我主动退,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我怕了?会不会以为阿里可汗一死,这支军队已经没了魂?会不会有人趁夜拔营,有人转投伽色尼人,有人干脆抢了粮袋逃回山里?甚至,会不会有人趁机发动兵变,图谋取而代之?”他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幕,声音压得更低,“所以如今,我就是想撤,也不敢撤。就算要撤,也得先安稳军心。”

摩诃梨看着李漓。这个年轻的异乡首领,白日里总是能说会笑,敢赌敢争,仿佛随时都能从死局里撬出一条活路。可此刻夜色沉下来,他脸上的疲惫便再也藏不住了。那不是单纯的困倦,而是一个人被太多人的命运压在肩上之后,才会有的沉重。

摩诃梨没有继续劝。她知道,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说便不是谋略,而是逼迫。于是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换了语气:“夜很静。”她说,“说点别的吧。”

李漓一怔。

摩诃梨望着远处快要熄灭的火光,淡淡道:“焦躁无益。再想下去,你也睡不着,只会把自己绷成一张断弦的弓。和我说说你喜欢的事。”

“我喜欢的事?”李漓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

“嗯。”摩诃梨转过脸看他,“不是军粮,不是城池,不是敌军,也不是谁该杀谁该留。说说你真正喜欢的东西。或者,给我讲点见闻和故事。”

李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暗夜里的一点火星,总算从沉重的灰烬下透了出来。

“我喜欢的事可多了。”他说,“只是说出来,你未必信。”

“你可以试试。”

于是李漓便从十字军说起。他说起地中海东岸那些白石垒成的城,说起耶路撒冷城下干燥得几乎能割破喉咙的风,说起法兰克骑士穿着沉重的锁子甲,在烈日下像一群会移动的铁炉;说起他们祷告时虔诚得像圣徒,抢劫时又凶得像狼;说起一些人为了圣墓远渡重洋,另一些人却只是为了土地、爵位和财货。他说到雅法海边修墙的石匠,说他们满手老茧,却比许多骑士更懂得什么叫秩序;说起朝圣者在夜里围着火堆唱歌,歌声顺着海风飘出去,像是每个人都在黑暗里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家。

摩诃梨起初只是安静听着。那些遥远的地名她并不都懂,法兰克人、诺曼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之间复杂的纠葛她也未必能分清。可李漓说话时的神情渐渐变了。他不再像方才那样被眼前的局势死死困住,眉眼间反倒透出一种奇异的光,仿佛那些遥远的海岸、圣城、堡垒、商船和石匠,都在他的声音里重新活了过来。

后来,李漓又说起新世界。

这一次,摩诃梨听得更认真了。

李漓说起极北之地的冰山,像漂在海上的白色宫殿;说起格陵兰的寒风能把人的眉毛冻成霜;说起文兰海岸的葡萄藤与松林,说起陌生大陆上奔跑如潮的野牛,说起羽毛鲜艳得像火焰的鸟,说起在树梢间尖叫的猴子,说起那些从未见过马、铁剑和旧大陆文字的人。他说得兴起,甚至用手比划起来:“有一种大鸟,羽毛红得像从炉里刚抽出来的炭火,偏偏又会学人说话。你若骂它一句,它未必懂意思,却能用你自己的声音再骂回来。”

摩诃梨终于忍不住笑了。她这一笑,李漓忽然停了下来。那笑容和她白日里的样子很不同。白日里的摩诃梨是锋利的,是能提刀、能审视、能一句话戳破人心虚处的女人。可此刻,她坐在夜色与余火之间,笑得干净而明亮,竟有一种近乎少女般的纯真。不是不知世事的天真,而是历经许多风霜之后,仍愿意在片刻安宁里露出的柔软。

李漓看着摩诃梨,一时竟忘了继续说下去。

摩诃梨察觉到李漓的目光,笑意微微收敛,却没有避开,只问:“后来呢?那只鸟真会骂人?”

“会。”李漓回过神,低声笑道,“而且骂得比人还响。”

摩诃梨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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