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今晚信(2/2)
于是他继续说。说起同行的人,格雷蒂尔如何固执得像一块北海的礁石,托戈拉如何在最危险的时候反倒最冷静;说起那些跟随他走过冰原、森林、河流与高山的女子——有人第一次见到骆驼时吓了一跳,有人第一次见到大海时哭了出来,也有人嘴上嫌弃旧大陆的食物,转头却吃得比谁都多。
渐渐地,话题从远方的奇闻,落到了家常。李漓说起沙陀人的祖先如何在风沙里迁徙,说起流亡者最怕的不是饥饿,而是下一代不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他又说起汉地的饭食,热汤、麦饼、羊肉、鱼羹,说起江南的雨,北地的雪,西域夜市里的胡饼和葡萄酒。
摩诃梨听得很安静。有时她会问一句:“那里的女人也骑马吗?”
李漓便答:“有的骑得比男人还好。”
摩诃梨又问:“你说的黎凡特的那座圣城,真的值得那么多人去死吗?”
李漓沉默一会儿,才道:“对很多人来说,值得。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只是别人告诉他们值得。”
摩诃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夜色更深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摩诃梨离李漓近了些。也许是夜风转凉,也许只是因为两人的说话声越压越低。她的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起初只是很轻的一点触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李漓没有动,摩诃梨也没有退开。片刻之后,她终于慢慢靠了过来。额角轻轻抵在李漓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没有郑重的承诺,没有刻意的试探,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疲惫的人,在漫长而危险的夜里,靠近了另一个同样疲惫的人。
李漓低头看了摩诃梨一眼。摩诃梨没有闭眼,只望着快要熄灭的火光。她的睫毛在夜色里垂着,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却仍有一种安宁的温度。李漓忽然发觉,方才那些钩住他心口的东西,似乎并没有消失,却不再那么锋利了。至少在这一刻,夜很静。身边的人也很静。
李漓没有再说话,只是稍稍放松肩膀,让摩诃梨靠得更稳一些。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其实,我喜欢这样的夜。”
摩诃梨轻轻问:“什么样的夜?”
李漓看着远处逐渐发白的灰烬,声音很轻:“明知道天亮以后还有很多麻烦,可这一刻,至少还能说几句闲话。”
摩诃梨唇边又浮起一点笑意:“那就再说几句。”
李漓也笑了笑:“说什么?”
摩诃梨没有立刻回答。她仍靠在他肩上,眼睛望着火光。那点火光在她眼底一跳一跳的,像藏着一点细小而温柔的狡黠。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道:“说说你这个人。”
“我?”李漓一怔。
“嗯。”摩诃梨偏了偏头,声音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玩笑意味,“你为什么见到一个女人,好像都能喜欢上?”
这句话说得随意,却比方才那些军国大事更让李漓一时语塞。摩诃梨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夜色遮去了她大半的神情,只露出唇边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她问,“这个问题,比对抗迦哈达瓦腊大军还难?”
李漓干咳了一声,低头去拨弄脚边的灰烬,仿佛那堆灰里忽然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军机。
“也不是。”李漓说。
“那是什么?”摩诃梨追问。
李漓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也许是因为……我见过太多人离散,太多人死在路上。乱世里,一个人若能遇见另一个愿意同行的人,本就不容易。”
摩诃梨静静听着。
李漓又道:“我并不是见一个就喜欢一个。只是有些人走近了,我便舍不得让她再一个人走远。”
摩诃梨没有说话。这话听上去像辩解,也像真心。她当然明白,李漓这样的人,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女人——他的道路太长,牵扯太多,情义也太杂。她若真要计较,今夜这一问便不该用玩笑的口气问出来。可她还是问了。因为有些话若不问,便永远只是心里的一根刺。
过了许久,摩诃梨才轻轻说道:“那我呢?”
李漓看向摩诃梨。
“你能不能也喜欢我?”摩诃梨抬起眼。她的目光很清亮,没有白日里的锋利,也没有故作柔弱的姿态。只是这样望着他,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李漓怔住了。这一刻他才发现,摩诃梨并不是在讨一个轻佻的回答,也不是在要一句随口的情话。她问得很轻,却很认真。像一个平日里从不轻易伸手的人,终于把手伸出来,等着看对方会不会接住。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又都显得多余。李漓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摩诃梨的肩。起初,他的动作还有些迟疑,像是怕惊动了这片难得的宁静。可摩诃梨没有躲。她只是顺着他的手臂,慢慢靠得更近了一些。于是他的手臂也收紧了些,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拢入怀中。摩诃梨的额头贴在他的颈侧,呼吸很轻。
李漓低声道:“能。”
摩诃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这次倒答得快。”
“再慢一点,”李漓道,“你大概就要说我比钱德拉瓦还会拖延了。”
摩诃梨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却没有真的推开。
“你这个人,”摩诃梨低声道,“果然很会哄女人。”
李漓垂眼看她:“那你信不信?”
摩诃梨沉默片刻,重新靠回他怀里:“今晚信。”
这一句很轻,却像落在灰烬里的一点火星。李漓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摩诃梨,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渐渐地,两人一同躺了下去。地上的毡毯有些粗糙,夜露也开始落了,可谁都没有在意。摩诃梨的发丝散在他的臂弯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尘土气与草木气。她不再看火光,而是望向头顶辽远的星空。那些星辰密密地铺在天幕上,冷而明亮,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俯视着这片将要被兵戈惊醒的大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渐渐安静下来。残火终于熄灭,灰烬中最后一丝红光被黑暗吞没。可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仍有一种温度悄然蔓延,像藏在冻土深处的春意,不声不响,却真实存在。这一夜,荒原很静,星空很低。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被旁人言说的声响。直到天色将亮,风渐渐凉了,摩诃梨才重新蜷入李漓怀里。她的眼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潮意,神情却很平和。李漓替她拢好衣襟,将披风覆在两人身上。
摩诃梨闭着眼,声音很轻:“天快亮了吗?”
“还没有。”李漓道。
“那就再让我靠一会儿。”摩诃梨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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