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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跟风而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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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漓顺着神庙杂役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他身后又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两人都停在几步之外,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像被风吹到门槛边的两片枯叶——明明已经无处可去,却仍怕自己踏错一步。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肩膀窄得仿佛撑不起身上那件旧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细棉纱丽,料子原本或许还算体面,如今边角磨破,裙摆沾满尘土,几处缝补的线脚也歪歪斜斜。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布包,布边露出几片棕榈叶和一截断了角的木简,像是账册、契纸一类的东西。

她不像普通农妇。手指虽瘦,却没有常年舂米磨谷留下的粗厚老茧,指尖反而沾着淡淡的墨痕;额头上也没有奴婢惯有的那种低垂麻木,反而有几分读写人家女子强撑出来的体面。只是那点体面已经被饥饿、恐惧与穷困磨得快要碎了。她站在神庙杂役身后,始终不敢抬头,双脚并得很紧,脚踝微微发抖,像是只要众人多看她一眼,她就会立刻缩回人群里去。可她又没有退。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有很重的青影,显然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一点,又很快垂下——里面没有乞求时常见的油滑,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窘迫与绝望。

男孩约莫十一二岁,瘦得厉害,薄薄一层皮裹在骨头上,肩胛骨几乎要从旧短衣后头撑出来。那短衣原本大约是父兄穿旧后改小的,袖口一长一短,领口磨得发白,胸前还缝着一块颜色不对的补丁。腰间系着一根细麻绳,绳上挂着一只破布袋,里面似乎装着几枚石笔、一截木炭和半片折断的竹尺。脚上没有鞋,只用破布缠着脚掌,脚趾冻得发红,脚背上沾满泥点。

男孩不像村里那些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孩子,虽然穷得厉害,却仍带着读写人家孩子的一点痕迹。他站得很拘谨,双手不知该放哪里,最后只好紧紧攥住姐姐纱丽的一角。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眼里既有饥饿,也有警惕。他看见李漓腰间的剑,便立刻低下头;看见摩诃梨和因杜摩蒂说话,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像是在努力分辨这些人到底会不会把他们赶走。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替姐姐说些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那片纱丽攥得更紧了些。

“他要干什么?”李漓问摩诃梨。

摩诃梨听完杂役的话,神情也微微一变。她先看了那女子一眼,又看了看那杂役,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的调笑。

“这回,这个杂役倒像是真来做善事的。”摩诃梨说道,“那女子叫莲迦,是附近村中萨克塞纳氏卡亚斯塔人家的女儿。她身旁那个男孩是她的弟弟善达多,今年才十一岁。她父亲原本在神庙里做税吏,上个月刚死,如今家里只剩一个寡母,看就要把一家人逼到绝路上。”

摩诃梨抬手指了指那个年轻女子,声音压低了些:“她希望你能给她一笔钱,先让她母亲和弟弟活下去。作为交换,她愿意把这笔债记到自己身上,再把债权转到你名下。从今往后,她便做你的债务奴,替你写账、跑腿、服侍人,慢慢干活还债。”

“她为什么不给债主干活,反倒来找我?”李漓不解地问道。

话音刚落,那个一直缩在杂役身后的年轻女子忽然抬起头。她脸色仍旧苍白,眼神却像是被逼到了绝处,终于不得不自己开口。她抱紧怀里的布包,往前走了半步,又像怕唐突似的停住,随后用略显生涩却还算清楚的梵语低声说道:“善人老爷,您听我说。那个债主是个粗人,也不是正经人家。他家中已有文书,用不上我写账。我若去了他那里,做不了文书,只能做苦役。”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一颤,睫毛垂了下去。

“甚至……”莲迦咬了咬唇,像是那几个字从舌尖滚过时都带着刺,“甚至他还会对我做龌龊之事。”

她说完,脸上先涨红,又很快白了下去。身旁的善达多猛地攥紧姐姐纱丽的一角,眼里露出又怕又恨的神色,却什么也不敢说。

李漓静静看着她,忽然淡淡一笑:“你又怎知,我就是好人?”

莲迦怔了一下。她飞快抬眼看了李漓一眼,又立刻垂下头。那一眼里没有全然的信任,更多的是无路可走之后的赌命。她低声道:“愿意接济落魄婆罗门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李漓听罢,脸色微微一沉。这话并不算高明,甚至有些天真。可正因为天真,才显得更可怜。莲迦当然不是真的知道他是好人,她只是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债主、牙人、神庙、村社,哪一边都像张着嘴的兽。她只能在几张兽口之间,挑一个看上去牙齿没那么锋利的。李漓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莲迦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布包,又落到那个缩在她身旁的善达多身上。男孩瘦小得像一截没长开的芦苇,偏偏还努力挺着脖子,像是想替姐姐挡一点风。

“愿意接济落魄婆罗门的人,未必就是好人。”李漓终于开口,语气淡淡,“也可能只是钱多,也可能图个名声,也可能另有所图。”

莲迦的肩膀轻轻一颤,却没有退。她低声道:“这些道理,我其实也知道。”

“你知道?”李漓有些诧异,“知道还来?”

“您至少还不一定是坏人,而那个债主一定是坏人。”莲迦抬起头,声音仍旧发颤,却比方才清楚了些,“我已经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和命赌一把。押在您这里,至少还有一丝希望。”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只要能不去那个债主那里,我愿意赌这一把。”

李漓听罢,脸色微微一沉,看了莲迦片刻,神情没有立刻软下来。反倒是摩诃梨轻轻叹了口气,因杜摩蒂也难得没有出言讥笑。周围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市集的叫卖声和铜铃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摩诃梨看了李漓一眼:“之前,你不是说过,要招个卡亚斯塔吗?”

“是吗?”李漓一怔,随即皱眉,“卡亚斯塔到底是干什么的?说来听听——这几天事太多,我又忘了。”

摩诃梨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真敢忘。卡亚斯塔不是普通农户,也不是婆罗门。他们多半替王侯、地主、神庙和税吏衙门写字、记账、造册、收税、抄契纸。有些会算账,有些会写梵语、俗语,有些还懂一点波斯商路上的账法。若在城里,他们就是文吏、账房、书记、征税人;若在村里,他们便是替地主量地、记租、催债、写契的人。”

李漓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能写字,会算账,懂地方规矩,还知道怎么和神庙、地主、债主打交道?”

“正是。”摩诃梨道,“一个好卡亚斯塔,比一个只会挥刀的护卫有用得多。护卫只能护你一时,文吏却能替你把钱、粮、契、名册都拢住。你若日后真要在阿格罗达迦立足,身边总不能只靠我一个人替你翻账本。”

因杜摩蒂在旁边插了一句:“卡亚斯塔最擅长的本事,就是把一斗米写成两斗,把一亩地量成一亩半,再让欠债的人对着账册自己认命。”

摩诃梨瞥了她一眼:“那也要看跟谁。跟恶主,就是帮恶主吃人;跟好主,也能替穷人少挨几刀。”

李漓看向莲迦。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唇边那点血色几乎被风吹尽。她抱着布包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隔着粗布凸出来,像是生怕那点仅剩的东西也会被人夺走。善达多更是怯怯地往她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里满是惊慌与不安。

李漓见状,便不再搭理那杂役,也没有再开口问莲迦。他心里明白,这种事若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人群越聚越多,旁人的目光也越发难看。与其在这里同一个市集杂役争长短,不如索性摆出一副要走的架势,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

于是他转过身,对众人说道:“时候不早了,不如先去置办鸠苏摩和毗阇梨的行头。”

“也好。”摩诃梨点了点头。

鸠苏摩听见这话,神色却有些不自在。她没有出声,只是垂下眼去,手指下意识地按住怀里的棕榈叶。

那滋味实在说不上轻松,更没有半点穷人忽然要添置新衣的欢喜。她才刚从神庙的债役里被人领出来,身上的旧纱丽还沾着尘土,袖口和裙边都磨得发毛;怀里的棕榈叶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受辱时的热意,硌在胸前,一下一下提醒着她先前的狼狈。可转眼之间,竟有人说要给她置办衣裳、披帛、铜钵、书囊,甚至还要配马车和随从。这些东西听起来不像恩赏,倒更像另一副看不见的架子,正一点点套到她肩上。她知道,有了这些东西,旁人再看她时,目光多少会收敛些;有了整洁的衣裳,有了能表明身份的器物,有了随行的人,她便不再只是一个在施食棚外被人推搡的落难女子。可她也清楚,这份体面不是从她自己手里长出来的。它是借来的,是买来的,是别人一句话、一袋钱、一纸债契暂时替她撑起来的。越是体面,她心里反倒越发发紧——仿佛那新披上的身份不是衣裳,而是一层薄薄的壳。她只要稍一站不稳,稍一说错话,便会从这层壳里重新跌出去,跌回尘土,跌回那些杂役、文书和看客轻慢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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