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迦波利迦(2/2)
李漓抽出佩剑格开前两下,第三下却险些被逼进墙角。他侧身撞开一只空陶罐,陶罐滚到街心,咣当一声碎裂。碎片飞溅,马在旁边嘶鸣。巷中几户人家似乎听见动静,门缝里有灯光一闪,又立刻熄灭。
刺客忽然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沙哑,像骨头刮过石板。他身子一伏,从地上一把抓起陶片,朝李漓面门扬来。碎陶混着尘土扑面而至,李漓抬袖遮眼。就在这一瞬,刺客贴地滚近,弯刀再度刺向他的小腿。
李漓心头一沉,强行后撤,刀尖仍擦过靴面,割开一线皮革。
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抓刺客!”蓓赫纳兹的声音从街口炸开。她几乎是从火光里冲出来的。马尚未停稳,她已经从鞍上跃下。靴底落地时,她整个人顺势前冲,长刀出鞘,刀光如一道冷白月牙,直斩刺客后颈。
刺客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矮身,长刀贴着他的乱发削过。几缕灰白头发飞散开来。蓓赫纳兹一刀落空,手腕一转,刀锋立刻横扫。刺客举弯刀硬接。
“铛!”两刃相撞,火星一闪。
蓓赫纳兹的力道远胜于刺客。刺客被震得侧退半步,脚下轻轻一滑,便又站稳。下一刻,他把腰间小钵一抛,朝她脸上砸去。蓓赫纳兹偏头避开。小钵撞在墙上,碎成几片,里面洒出一片灰白粉末,风一卷,带着焦臭、腐土、陈酒与酥油混杂的怪味。
蓓赫纳兹眼神一冷:“装神弄鬼。”
刺客没有回答,只从喉咙里发出念咒似的低吼。他反手划破掌心,把血抹在额头那道暗红印记上——那动作迅猛而癫狂,像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临阵完成某种邪门的誓仪。
李漓捂着受伤的手背,退到一旁,沉声道:“小心,这人不对劲。”
“看出来了。”蓓赫纳兹话音未落,刺客已扑向她。
这一次攻势更凶。弯刀贴身连斩,刀刀不离咽喉、腋下、腕脉、腿筋这些刁钻处。他身法极低,常常在蓓赫纳兹刀势将落未落时贴地滑开,又从不可能的位置反手刺出。可蓓赫纳兹不退反进。第一刀,她硬压下去,迫得刺客不得不横刀格挡。第二刀,她顺势旋身,刀柄重重撞在刺客肩窝。刺客闷哼一声,身子一斜,却借势贴近,左手铁锥猛刺她腰侧。蓓赫纳兹抬膝顶开他的手腕,铁锥擦过腰带,只割下一缕布边。她随即一脚踹出,正中刺客胸口。刺客倒退半步,撞上墙面,却像疯狗一样立刻弹起。嘴角渗出血,还在笑。
“蔑戾车……去死吧!”刺客终于吐出几句含混着梵语的本地话,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拜拉瓦要血……”
李漓听不懂,蓓赫纳兹也听不懂,但他们都听懂了那个词里带出的杀意。
刺客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把黑色粉末,朝蓓赫纳兹撒来。蓓赫纳兹立刻后撤,用披风挡住。粉末落在地上,散出刺鼻气味。与此同时,刺客转身扑向李漓——他真正的目标始终是李漓。李漓手背带伤,短刀握得不稳。刺客像一支贴地射出的黑箭,直取他胸口。李漓咬牙举刀格挡,弯刀压下的一瞬,伤口被震得血又涌了出来。刺客眼中露出狂热之色,另一只手的铁锥直刺李漓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蓓赫纳兹没有挥刀去拦,而是整个人撞上刺客后背。两人一同跌向街边石阶。刺客落地时反手一刀便划向她的脸,蓓赫纳兹侧脸避开,脸颊仍被带出一道浅浅血痕。她眼神彻底冷下来。下一瞬,她左手扣住刺客持刀的手腕,右手刀柄猛砸他的肘弯。
“咔”的一声。刺客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弯刀落地。他像感觉不到疼痛,张嘴就朝蓓赫纳兹手腕咬去。蓓赫纳兹一脚踩住他的胸口,膝盖压下,硬生生把他钉在地上。
刺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另一只手还在摸那枚铁锥。
李漓上前半步,正要补刀。
蓓赫纳兹却喝道:“别靠近!”刀锋一转,俯身斩下。
寒光一闪。刺客的动作骤然停住。他喉间裂开一道血线,随即血涌出来,染湿了灰白的胸膛和那串骨片。他瞪着眼,嘴唇还在动,像仍想念完最后一句咒。可声音只剩气泡般的破响。片刻后,他身子一软,彻底不动了。
街巷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马匹在旁边不安地喷气,远处城门方向的喧声还未完全追来。墙上的油灯被夜风吹得摇晃,照在地上那具尸体上,照出他身上的灰、血、骨片、破布和那只碎裂的小钵。
蓓赫纳兹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上那道浅伤慢慢渗出一线血。她低头看了一眼尸体,眉头皱起。李漓也走近几步。刺客死后,那股怪异气味更明显了。焦灰、汗臭、陈酒、腐肉、酥油,还有火葬场残留下来的那种难以形容的阴冷味道。蓓赫纳兹用刀尖挑开刺客胸前那串东西,才看清那不是普通骨片,而是几块打磨过的小骨饰。腰间破碎的小钵颜色灰白,边缘像骨质。
李漓沉声道:“这是什么人?”
蓓赫纳兹脸色阴沉:“不像普通刺客。倒有点像纳特—悉达那类邪门苦行者。”蓓赫纳兹盯着尸体看了片刻,又摇了摇头:“像,但又不完全像。兜祗不会现在派人行刺你。至少眼下不会。”
这时,身后终于传来急促脚步和马蹄声,一队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火把越来越近,光亮一层层照进巷口。
李漓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创口不算深重,灼痛感却分外清晰,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他下意识攥了攥手掌,眉宇间神色愈发凝重。
蓓赫纳兹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出声叮嘱:“不要乱动。”话音落下,她俯身凑近,将伤口含入口中吸出污血,随即偏头将血水吐落在地。紧接着她从腰间撕下干净布带,手法算不上轻柔,动作却沉稳利落,仔细按压包扎伤口。
痛感骤然袭来,李漓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沉默着未曾开口言语。
远处,李锦云的声音已经传来,冷得像刀:“怎么回事?”
火把逼近。蓓赫纳兹抬头看向李锦云,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缓缓道:“有人行刺。”
李锦云的目光落到李漓受伤的手背上,脸上的怒意瞬间一滞。她几步冲到李漓身前,双手抓住他的肩,先是看他的脸,又看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比方才更重:“你跑什么跑?真出了事,我们怎么办?”
李漓本想笑两句,却见她眼底真的有惊色,只好闭上嘴。
这时,一队士兵已经赶到,带队的是瓦西丽萨。
“君上……”瓦西丽萨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昨日才从新跋蹉堡返回,今晚正好轮到她和麾下的罗斯人队伍巡夜。回来第一晚出勤,就在主君回府路上撞见刺杀,纵然不是她失职,脸上也挂不住。
李锦云已经恢复了冷静,立刻回头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里围起来。屋顶、巷口、沟渠、空院,全都搜一遍。万一还有刺客伏着呢?”接着又道:“派人去通知马利克沙,让他立刻组织城中巡兵,封住城门,全城搜查,不要乱杀,但一个可疑分子也不许放走。”
瓦西丽萨挺身应声:“是!”随即转身向身后的罗斯人队伍传令下去。
就在这时,里兹卡和摩诃梨也赶到了。两人刚要走向李漓,李锦云忽然厉声喝止:“闲人勿近!”这四个字一出口,巷中火把都像跟着静了一瞬。
里兹卡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微微变了。
李锦云冷冷道:“尸体没查清,粉末也不知道有没有毒。谁都不许靠近君上。”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解释,可“闲人勿近”这句话已经先落下了。解释再合理,也盖不住那一瞬间的本意。
里兹卡抿住嘴,手指慢慢按上刀柄,又硬生生松开,看了李漓一眼,眼底有担忧,也有一闪而过的受伤。
摩诃梨却没在意,从容地走向地上的刺客,眼神里露出凶光。她蹲下身,用刀鞘轻轻拨开刺客额前乱发,将那人额心的暗红印记、涂灰的脸、骨片、颅钵、火葬灰一样的气味,全暴露在火光下。摩诃梨脸色忽然一变,声音低了下去:“迦波利迦!”
李漓转头看向她:“什么意思?”
摩诃梨低声道:“持颅者。拜拉瓦的苦行疯子。夜宿火葬场,身上涂灰,拿颅骨作钵,有些人还会佩人骨饰物。他们不是普通盗匪,也不是寻常庙祝。”
李锦云皱眉:“这些贼人,与拜拉维—阿哈拉有关?”
“虽说看得有几分相似,但完全无关。”摩诃梨看了看那只破碎的颅钵,低声道,“正经湿婆神庙未必会认迦波利迦这种人,甚至会嫌他们污秽、危险。可若本地湿婆派里有极端派别,或是有人暗中豢养这些苦行疯子,便说得通了。”
“贼人怎知我今晚回来?”李漓皱眉道,“就在今日中午,连我自己都还不确定几时能到。”
“这还用说?”李锦云目光一沉,“此人在城里必有落脚处。你就住在前面,他守株待兔,不知蹲了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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