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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迦波利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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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李漓正从队伍中歪着身子探出来。他一手按着马鞍,一手冲前方招了招,夜风掀动他的衣袖,脸上还带着几分捡了便宜似的轻快。

“你看,”李漓扬声道,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邀功,“我出去一趟,就带回了一个自己人!”

李锦云这才像被人猛地从旧事里拽回来。她转头看见李漓,眼中那点震动还未散去,便已被更熟悉、更锋利的怒意压了下去。

李锦云的目光越过李漓,扫向他身后的长队。牛车、马车、商队、贾特乡勇、几个新买的仆役,还有那些陌生女人。乳白纱丽的婆罗门女子,深红披巾的查兰,车帘后探出半张脸的曼殊梨,抱着账包的卡亚斯塔女,按着小刀的巴诺,以及眼神不驯的因杜摩蒂。

李锦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一一扫过那些人和车马,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李漓脸上,眉梢压得极低,几乎连成一线。

“你出门的时候,身边带着四个女人。”李锦云冷冷道,“回来就多了这么多?”

李漓眼皮一跳。

李锦云策马上前半步。黑马踏在泥地上,马蹄重重一顿。她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裹着火星,从牙缝里一颗一颗迸出来,“君上,大战在即,你倒好,亲自下乡收罗秀女去了?你这趟出征,若只是想拉几个暖床的天竺女人回去,如今人也收够了,我们不如就此退兵,趁早滚回恰赫恰兰去,至少还能少枉死些士卒。”

这话一出,周围人虽然大多听不懂汉语,却也被她那股压不住的怒气震得安静下来。因杜摩蒂微微眯起眼,毗阇梨侧耳去听,鸠苏摩和莲迦则茫然地望着这位披甲女将,不明白她到底说了什么,却本能地察觉出气氛不对。

阿尔图克心中更是猛地一震。李锦云竟敢这样同李漓说话。

“锦蛮婆,你别瞎说!”李漓急忙喊道,“我带回来的,绝不是秀女,都是能委以重任的栋梁之材!”

“昏君,我不跟你争辩。”李锦云冷冷打断,“你赶紧回府。有重要客人在府上,已经等你三天了。”

李漓一怔:“有急事?那你为什么不派人来寻我?”

这句话显然再次点着了李锦云。她一夹马腹,黑马又往前压了半步,几乎贴到李漓马前。火把映在她眼底,像两点冷冷的火。她压着怒气道:“你这般能作死,让我派人去哪里寻你?连兜祗都找不到你!你信不信,我进城之后,就从包裹里翻出老主上赐的那条马鞭来收拾你!”

“喂,你别公报私仇!”李漓立刻道,“我这趟出去,还带回来一个能稳定西古尔部军心的人!”

李锦云眼神一冷:“人呢?”

李漓立刻伸手,指向队伍中那辆轻巧的马车。

马车停在牛车后方不远处,车身刚刚被夜露沾湿,深色木漆在火把与月光之间泛着一层幽暗的亮。车窗垂着薄帘,帘角被夜风轻轻掀起,露出里面一小片淡青色衣袖和一截握着木珠的手指。

曼殊梨就坐在车里。她方才还在低声练习波斯语,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旁人似的,只在车帘后一点一点地浮出来。“??b……nān……darvāza……”(水,饼,门。)几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词,被她念得又慢又认真。每一个音节都像刚从舌尖上学会站稳的孩子,走两步便要停一下。她有时念错,又小声重来,指尖一颗一颗拨着木珠,像是用念珠替自己记住那些陌生的声音。

李漓这一指,周围几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向那辆马车。

曼殊梨似乎察觉到了。车帘后那点轻微的念词声,忽然停住了。

薄帘微微一动,里面的人像是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那串木珠也不再响了,原本缓慢摩挲珠子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轻轻压住一颗木珠,久久没有拨下去。她并不知道外头那些汉语究竟在说什么,却能感觉到气氛忽然变了。方才还只是城门前的夜风、马蹄、守卒喝问与车轮余响,如今却像有一束看不见的光,忽然照到了她身上。她原本只是坐在车里,安安静静地练几个新词,努力把自己从旧日的尘土里一点点挪出来;可这一刻,她又被人推到了众人目光之前。

车帘后,曼殊梨慢慢抬起眼。火把的光隔着薄帘照进来,映在她苍白而清秀的脸上。白巾覆着她的发,淡青长袍垂在膝前,木珠缠在指间。她的神情有些茫然,也有些怯意,像一只刚从暗处被人叫到门口的小鹿,明知外面有人,却不知道该不该踏出去。

苏麦雅离曼殊梨最近,立刻侧身挡住了半边车窗,低声用波斯语安抚道:“别怕,没事。”

曼殊梨听懂了“别怕”那个词,却仍有些不安。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用刚学会的波斯语回答,可一紧张,方才背了许久的词全乱了。最后只低低说出一个含混的:“??b……”

苏麦雅差点笑出来,又硬忍住,只温声道:“不是要水。看着就好。”

曼殊梨这才轻轻点了点头,把木珠攥回掌心。

李锦云顺着李漓的手看过去,脸色更难看了,“漓狗子,你少胡诌!”她怒骂道,“她连波斯语都说不清楚!”

“但她会绕圈,还会一边绕一边唱经文和心法口诀——”李漓争辩道,“而且她是本地受人尊敬的苏菲派穆里达,还是被称为大塔·甘杰·巴赫什的上师阿里·胡智维里的亲戚!”

李锦云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那条鞭子,今日非用不可了。”

这时,城门方向终于传来沉重的响动。城头守卒大约已经确认了来人身份,门内传出拉动横木的声音。粗大的门闩被几人合力抬开,铁环撞在木板上,发出低沉的一声咚响。紧接着,两扇城门缓缓向内打开,门轴发出拖长的吱呀声,像一头沉睡多时的巨兽终于张开了口。火光从城门洞里泼出来,将城外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李漓也顾不上再同李锦云争。他一拨马头,径直朝城中奔去,只回头冲苏麦雅喊了一句:“带回来的人,都由你负责安顿!”

“知道了。”苏麦雅远远应了一声,脸上却带着忍笑的神色。

“众目睽睽之下,你这般落荒而逃,成何体统!”李锦云在后方冲着他喊道,“你以为躲回府里,我就拿你没辙?有本事就一直窝在里头,再也别出来!你既这么怕那条鞭子,怎还敢这般胡闹!”

李漓头也不回,扬声道:“我怕你个屁!难不成你还想抽死我?我是急着去见那位重要来客!”话音落下,他的马已经踏进城门洞。马蹄踩过砖石,声音猛地在幽深门洞里回荡开来,急促而凌乱,像一串仓促又心虚的鼓点。

蓓赫纳兹在后方看了李锦云一眼。她没有多说,也没有替李漓解释,只是微微一夹马腹,绕过李锦云身侧。马身擦过,鬃毛被夜风一卷,带起轻响,下一刻便策马疾驰,追着李漓的背影冲进城门洞中。

李漓策马冲进城门时,夜色像一块厚布,沉沉压在阿格罗哈城的街巷上。他没有沿着主道慢走,而是抄了城中熟悉的小路,径直向自己临时住下的院落赶去。

城内早已宵静。白日里拥挤喧闹的市街,此刻只剩零星灯火。两旁铺面半掩,木板门缝里透出昏黄油光;路边水沟散着淡淡腐草味,偶尔有野狗从阴影里钻出,听见马蹄声,又夹着尾巴逃进巷口。远处军营方向传来巡夜更鼓,一声一声,沉沉压在夜风里。

一路跑出好远,直到隐约看见城中的住所,李漓才稍稍勒住马。他心里还惦记着府上的“重要客人”,又想起李锦云那条所谓老主上赐下的马鞭,忍不住低声嘀咕:“这女人,越来越凶了。看来,得找个机会,让埃尔斯佩丝去把锦蛮婆包裹里那条‘只打昏君、不打佞臣’的马鞭偷来。不然哪天真被她揍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话音刚落,街旁一盏油灯忽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那灯火前一瞬还在晃,后一瞬便像被什么东西掐断,连一点余焰都没有留下。

李漓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勒马侧身。就在这一刻,右侧小巷深处骤然窜出一道黑影。

那人来得太快,快得不像从巷中走出,倒像一团被黑夜吐出的恶火。他身上披着破旧黑布,浑身灰白斑驳,像在火葬灰里滚过。乱发披散,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灰,额心却抹着一道暗红。火光一照,那红印干裂发黑,竟像凝住的血。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弯刀,刀身极窄,刃口泛着青暗冷光,直取李漓肋下。

李漓来不及拔长刀,只能猛地侧身避开。弯刀贴着他的腰侧擦过,割开外袍,带起一线寒意。刺客一击不中,没有半分停顿,另一只手从黑布下探出,指间夹着一枚小小铁锥,反手便扎向李漓握缰的手。李漓抬臂格挡。铁锥划过手背,皮肉骤然一凉,随即火辣辣地疼起来。血珠立刻从手背上冒出,沿着指骨往下淌。

马受惊长嘶,前蹄扬起。李漓一手死死攥住缰绳,另一手终于抽出腰间短刀,借着马身下沉的一瞬,俯身斜劈。刀光从刺客肩头掠过,只割下一片黑布。

那刺客身子一缩,贴着马腹滑到另一侧。他动作极低,膝肘并用,像人,又像兽;口中还低低念着什么,声音含混,喉间滚动,似笑似咒。

李漓听不懂那几句本地话,却听得出其中的恶意,就破口骂道:“什么鬼东西!”

刺客猛地抬头。近距离看去,那张脸更让人发寒。他的眼眶四周涂着黑灰,眼白被衬得极亮,嘴唇干裂,齿缝里像染着槟榔和血。他脖颈上挂着一串小骨片,胸前垂着一只黑黢黢的圆物,像被烟熏过的颅骨碎片。腰间还系着一个小钵,灰白色,边缘磨得发亮,在夜色里泛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死气。

但这一瞬,李漓根本顾不上分辨那是什么。刺客再次扑来。

李漓从马上翻落,脚刚踩到地面,弯刀已贴着面门扫来。他后仰避开,发梢几乎被刀风削断。刺客得势不饶,短刀连刺三下,一刀喉咙,一刀心口,一刀腹侧,刀路又快又阴,显然不是寻常街头亡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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