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1/2)
软风,带着湖里鱼虾的腥气和岸边芦苇的青味,吹在人身上,
不冷不热,正好舒服。
朱标蹲在大船的船板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麦饼,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船头那尊黑黝黝的神机大炮。
这炮是真敦实,铁铸的炮身磨得发亮,
炮口圆滚滚的,比他的腰还粗,稳稳架在垫了厚木板的炮座上,看着就沉。
旁边几个穿短打的工匠,正拿着布擦炮身,时不时敲两下,
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这是朱标跟着舅舅马昕,在巢湖水师的船上待的第十天。
他平日里在应天府的府里,要么读书,要么练箭,见的都是笔墨纸砚、弓马器械,
可这么大的火炮,还是头一回见。
心里头好奇,总觉得这玩意儿是战场上最厉害的东西,
一炮打出去,管你是敌军骑兵还是城墙,都能炸得稀巴烂,打胜仗全靠它。
马昕就站在他旁边,没穿铠甲,
就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粗布短褂,裤脚挽着,
脚上蹬着双沾了湖泥的布鞋,看着跟船上的老船工没两样,
半点不像个管着江淮一带水师后勤的将领。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就着几根腌萝卜,
慢悠悠地喝着,眼睛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船,
有运粮的漕船,有装木料、铁料的货船,还有小渔船,
帆影挨挨挤挤,热闹得很。
“标儿,蹲那儿干啥,起来歇歇。”
马昕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粗瓷碗放在船板上,伸手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朱标这才站起身,揉了揉蹲麻的腿,眼睛还黏在那尊大炮上,
忍不住问:“舅舅,这大炮真能一炮打垮敌军阵营吗?
要是咱们水师都配上这炮,是不是打仗就稳赢了?”
马昕笑了,他走到大炮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身,
手指划过炮身上的纹路,转头看着朱标,语气平平淡淡:“你呀,还是年轻,只看见炮响的时候威风,
没看见炮响之前,要填进去多少东西。”
他指着大炮,一字一句地说:“标儿,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这话不是说打仗能赚金子,是说这炮一开火,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粮食,
就跟流水似的花出去,半点儿都停不下来。”
朱标愣了,挠了挠头,不太懂:“舅舅,不就是点一炮吗?
怎么还跟黄金扯上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
马昕往船边靠了靠,指着湖面上一艘吃水很深的漕船,
那船船身都快贴到水面了,船上堆着满满的麻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一看就是粮食,“你先看看这船,这是从庐州运过来的粳米,
一船能装三百石,光是雇船工、找船夫,
一路从内河开到巢湖,路上的吃喝、船费,就得花不少钱。
这还只是粮食,再说这大炮。”
他又转回头,指着炮身:“这一尊炮,从开头到做成,费的功夫数不清。
先要派人去深山里开铁矿,
矿工们冒着塌方的风险,一锤一锤凿矿石,
凿出来还要运到冶铁坊,烧大火炼,炼出精铁,
再找老工匠,日夜不停翻砂铸造。
铸的时候火候差一点,炮身就有沙眼,一打就炸,直接废了,
前面的功夫全白费。”
“铸好了炮,还要运到巢湖来,陆路走马车,一路颠簸,怕碰怕摔,
得派士兵护着,几辆马车才拉得动一尊炮,
路上人吃马嚼,又是一笔开销。
到了船上,还要专门做炮座,加固船板,
不然炮一开后坐力,能把船板震裂。
这些,哪一样不用银子?
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耗费?”
朱标听得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以前真没想过,
一门大炮背后,有这么多麻烦事,
只觉得造出来就能用。
马昕看他一脸恍然,又接着说:“这还只是造炮的钱,
等上了战场,更费。
一炮打出去,火药、炮弹,都是钱。
火药要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配好,差一分都不行,
这些原料都要从各地采买,研磨、配制,全是人工。
炮弹是铁铸的,一个个铸出来,运到前线,每打一发,就是银子没了。
你想想,一场仗打下来,大炮开个几十上百炮,得花多少银子?
可不就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嘛。”
风又吹过来,带着湖面的湿气,船头的工匠还在忙,
有的给炮上油,有的整理火药袋,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老手。
朱标看着那大炮,心里那点“大炮定胜负”的念头,淡了不少,可还是忍不住问:
“就算花得多,只要能打胜仗,也值当啊。”
马昕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指着远处岸边的粮仓,
那粮仓一座连着一座,都是土坯砌的,屋顶盖着茅草,囤得满满当当,
还有民夫推着独轮车,一车一车往粮仓运粮,汗流浃背的,
“值当是值当,可你忘了另一句话,大军未出,粮草先行。
标儿,打仗从来不是靠大炮猛,也不是靠士兵敢拼命,
靠的是后勤,是粮草,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撑着。
没有后勤,没有粮食,再厉害的大炮,也是一堆废铁,
再勇猛的士兵,也打不了仗。”
这话,马昕不是第一次说,
可这次,他没讲大道理,就讲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讲得平平常常,却让朱标听得心里发沉。
“我前几年去淮西督办粮草,见过一支队伍,
也是配了几尊神机炮,士兵都是精挑细选的壮汉,看着威风得很。
可就是后勤没跟上,粮车在路上被雨水冲了,粮食烂了一半,剩下的不够吃,
前线士兵饿了两天,肚子空空的,
连举兵器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操作大炮了。”
“那大炮就摆在阵前,火药炮弹都有,
可士兵们饿得头晕眼花,填火药的手都抖,根本开不了炮。
敌军一冲过来,直接就败了,
几尊大炮全被敌军抢走,好好的一支队伍,就因为没粮食,散了。
你说,大炮厉害吧?
可没饭吃,它能自己开火吗?”
朱标心里一紧。
马昕接着说,语气里满是感慨:“咱们常说,十万大军,日费千金。
这话一点不夸张。
就说咱们水师,这船上几百号人,
一天光粮食就得吃好几石,还有战马、驮马,一匹马一天吃的草料、豆子,比一个人吃的还多。
巢湖水师几千人,加上沿岸的守军、工匠、民夫,
一天的口粮、草料,数都数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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