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2/2)
“这些粮食,不是凭空来的。
要从各地州县征收,要从百姓手里采购,
收割、晾晒、入仓、运输,每一步都要有人做。
就说陆路运粮,一个民夫背一石粮,走一百里路,自己路上就得吃掉两斗,
送到军营,只剩八斗。
要是路远,走个几百里,民夫自己吃一半,路上撒漏、受潮、被老鼠啃,再损耗一些,
送到前线,能剩下三成就不错了。”
“水路还好点,漕船运得多,一艘船能顶几十辆马车,损耗少,
可水路也有麻烦,遇上大风大浪,船翻了,一船粮食全喂鱼;
遇上河道浅,船走不了,还要雇人挖河道,耽误时间,又费钱。
之前有一批粮船,在巢湖口遇上大风,翻了三艘,几百石粮食没了,
押运的士兵和船夫,还有好几个落水没上来,可惜得很。”
朱标顺着舅舅的手指,看着湖面上的漕船,
船夫们喊着号子,撑着篙,船慢慢往前挪,船身压得低,每一步都走得稳。
岸边的民夫,光着膀子,推着独轮车,
车上堆着粮袋,一步一喘,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间就干了。
“再说这大炮的后勤,不光是粮食,还有工匠、药材、木料、铁料。”
马昕又指了指船上的工匠,
“这些工匠,都是从各地请来的老手,管吃管住,还要给工钱,
他们要天天保养大炮,擦炮身、修零件、配火药,一天都不能停。
要是大炮坏了,没有工匠修,没有备用的铁料,立马就用不了。”
“战场上士兵受伤了,要有金疮药、纱布,
要有郎中,这些都要提前备好,提前运到前线。
还有帐篷、兵器、盔甲、箭矢,哪一样缺了都不行。
这些东西,统称为后勤,后勤稳了,军队才能稳,
后勤断了,军队立马就垮。”
马昕顿了顿,捡起船板上的一根小木棍,
在地上画了起来,画了粮仓、粮船、马车、工匠坊,还有大炮,
“你看,大炮在最前面,可后面连着粮仓、粮船、工匠坊、矿场,
连着千千万万的民夫、工匠、押运士兵。
大炮是面子,这些后勤是里子,
面子再好看,里子空了,立马就塌。”
“古往今来,打仗输的,一大半都是输在后勤上。
远的不说,就说前些年,张士诚的队伍,兵多将广,军械也不差,
可就是后勤乱了,粮食囤不住,运不到前线,士兵经常饿肚子,打着打着就散了。
咱们能赢,不是咱们的大炮比他多多少,
是咱们的后勤稳,粮食能及时送到,兵器能及时补上,
士兵不用饿肚子打仗,心里有底,才能拼命。”
朱标蹲下来,看着舅舅画的图,心里一下子透亮了。
他以前总觉得,打仗就是前线拼杀,谁勇猛谁赢,谁的兵器厉害谁赢,
现在才明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战争就像一棵大树,前线的士兵、大炮,是树枝树叶,看着显眼,
可后勤粮草、物资,是树根,
树根扎得深,树才能活,
树根烂了,树枝树叶再茂盛,也得枯死。
“舅舅,我懂了。”朱标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没了之前的青涩懵懂,
“大炮再厉害,也得有人操作,人得吃饱饭才能操作;
大炮得有火药炮弹,火药炮弹得有人造、有人运;
粮食得有人种、有人运。
所有的东西,都要提前备好,等大军出发了,再准备就晚了。”
马昕欣慰地笑了,把小木棍扔在一边,拍了拍他的头:“总算明白过来了。
你记住,黄金万两,
这黄金,得花在后勤上;大军未出,粮草先行,这粮草,就是军队的命根子。
别小看那些运粮的民夫、造炮的工匠、守粮仓的兵卒,
他们没在前线杀敌,可他们比前线士兵还重要,
没有他们,前线就撑不下去。”
这天之后,朱标不再天天盯着大炮看了,
而是跟着马昕,跑遍了巢湖沿岸的粮仓、工匠坊、码头,
看最日常的后勤琐事,一看就是大半个月。
他跟着去粮仓,看管粮的小吏清点粮食,
一斗一斗地量,一袋一袋地记,生怕出错,
还要翻晒粮食,防潮防虫,
晴天就把粮袋搬出来晒,阴天就赶紧收进去,一刻都不敢马虎。
管粮的老吏跟他说,粮食是军命,
一粒都不能浪费,要是粮仓出了问题,前线就断粮了。
他跟着去工匠坊,看工匠们冶铁、铸炮、配火药,烟熏火燎的,
脸上身上全是黑灰,一天干十几个时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老工匠说,铸炮不能急,火候要稳,配料要准,
差一点,炮就废了,浪费铁料还是小事,耽误了战事,就是大事。
他跟着去码头,看船夫、民夫装卸粮食和物资,
扛着粮袋,一步步走上船,汗流浃背,喘着粗气,却不敢停下。
船夫说,水路运粮,就怕耽误时间,
早一天到,前线士兵就早一天吃饱,
晚一天,就可能多几个士兵饿肚子。
他还跟着去看押运粮草的队伍,士兵们背着兵器,跟着粮车走,
风餐露宿,不管晴天雨天,都要护着粮车,
怕被劫匪抢,怕被敌军截,一路小心翼翼,
吃的是干硬的麦饼,就为了把粮食安全送到。
这些事,都很日常,没有战场上的硝烟,
没有大炮的轰鸣,平平淡淡,
甚至有些枯燥,
可朱标看得认认真真,记在心里。
他见过民夫因为运粮太累,坐在路边啃麦饼,啃着啃着就睡着了;
见过工匠因为铸炮熬了通宵,眼睛里全是血丝;
见过管粮的小吏,为了清点粮食,几天几夜不回家,就守在粮仓里;
见过押运的士兵,脚上磨满了水泡,还咬牙跟着粮车走。
有一回,他们在码头看一艘漕船卸货,船上的粮食刚运完,就遇上了阵雨,
船夫们赶紧把剩下的空麻布袋收起来,
又把船板上撒的粮食一粒粒捡起来,装进袋子里。
朱标不解,问船夫:“就这么点撒的粮食,还捡它干啥?”
船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说:“小公子,你不知道,前线士兵饿的时候,一粒粮食都能救命。
咱们在后方浪费一粒,前线就少一粒,不能浪费啊。”
马昕在旁边看着,对朱标说:“你看,这就是后勤的本分。
后方省一粒,前线就多一粒,
后勤的事,没有小事,每一件琐事,都连着前线的胜负,连着士兵的性命。”
朱标点点头,弯腰也跟着捡起地上的粮食粒,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天傍晚,夕阳落在巢湖面上,金红一片,波光粼粼,好看得很。
朱标和马昕又站在船头,那尊神机大炮依旧静静卧在那里,
在夕阳下,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平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