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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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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灰葬男爵的检举信。他指控沃登勋爵是高弗雷刺杀行动的后勤保障者,那对手枪和秘银弹都是沃登利用吉尔尼斯军事区的兵工厂为高弗雷特制的——如果灰葬所言非虚,那么看来高弗雷早就已经在密谋暗杀弗里德里希秘书长了,尽管那时他既不是洛丹伦摄政,也不是肯瑞托议长。

灰葬的话刚说完,沃登的脸色已经变得像一张白纸。

斯考恩的检举信紧跟着被拿了出来。他指控灰葬男爵的家族与格雷迈恩王室过从甚密,是格雷迈恩家族最铁杆的拥趸之一。指控之细致,连灰葬童年时曾随父亲进入王宫,参与过一次只有核心大贵族才有资格出席的私密宴会,都给他抖擞了出来。

老子英雄儿好汉,既然老灰葬都对阿基巴德国王忠心耿耿,那么高弗雷的行动想必也一定得到了灰葬的支持,否则不可能进展如此顺利——斯考恩的信一听上去就很有逻辑,很有道理,很难不让人信服。

然后是阿朗纳斯的信。他指控马利领主在军事会议后与高弗雷单独交谈了半个小时,正是在那次交谈中,高弗雷下定了行刺的决心。他甚至还列举了交谈期间马利可能向高弗雷提供的若干关键信息——包括敞篷马车的路线,以及最适合行刺的位置。

二十三封信。一封接一封,被当场朗读,确认,对质。

广场上的吉尔尼斯市民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起初还有人低声咒骂一两句,到后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人们看到那些穿着凌乱衣衫的王公贵族,在法官面前挤作一团,面红耳赤,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他们争抢着开口,话头撞在一起,变成一片混乱而尖锐的喧嚷。

“圣光在上!他在撒谎——”马利领主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碎,像被人攥住了喉咙的公鸡。

“我没有!是你跟高弗雷——”

“你敢不敢对圣光起誓!”席瓦莱恩几乎是嘶吼着说,他的头发在激烈的晃动中散落到了额头前,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紧,看起来几乎变了个人。“如果你说了谎,就让圣光把你烧成渣渣灰!”

“我向圣光起誓起誓!”马利大叫道,“席瓦莱恩,就是你!你假意投诚,实际上却对吉恩国王忠心耿耿!”

“放你妈的狗屁!你才对吉恩国王忠心耿耿!你全家都对吉恩国王忠心耿耿!”

“马利,就是你!是你这个恶棍让高弗雷那个亡命徒下定了刺杀的决心!不然他肯定不敢动手的。”作为化学家,阿朗纳斯要温和许多,他不习惯用脏话骂人,不过他也已经在尽力地使用侮辱性的语句来攻击马利。

一个事实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不是马利向联盟出卖了苔丝公主小时候体弱多病的秘密,这些民兵和宪兵又怎么会知道他受到吉恩信任的原因?既然你马利领主都可以出卖我,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出卖你?

“够了!”约瑟夫法官第三次敲击桌面,这一次力道之重,让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起来,“本法庭不是吉尔尼斯贵族议会,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但混乱并没有停下。灰葬男爵转向沃登,几乎是咆哮着说:“你在兵工厂的家族印章——秘银调配的每一笔都留了底!那上面有你的纹章!”

沃登勋爵的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打湿了领口。他张着嘴,却只发出了一连串不成句的音节。

而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发生变化。

老铁匠史密斯起初抱着复仇的期待。他以为今天会看到高弗雷被判处绞刑,也许还有几个贵族陪葬。当他看到那些贵族们被带上高台时,心中甚至涌起了一阵痛快——他们终于被押上了审判台,终于要为十二年的苦难付出代价了。

但当第一封检举信被朗读出来,当他看到马利领主惊慌失措地确认,当他看到阿朗纳斯铁青着脸反咬,当他看到席瓦莱恩和马利互相指着鼻子咆哮时,他的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

他眉头慢慢皱起,眼神中最初的愤恨被一种茫然取代。

“他们......”他身旁的妻子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史密斯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恨这些贵族——他当然恨——但他想象中的审判,应该是正义的审判。哪怕罪人趾高气昂,拒绝认罪服法,但也难逃一死。

他没想到自己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幕:一群穿着体面的贵族在法官面前互相撕咬,比暮湾镇酒馆里最下三滥的醉鬼还要难看。

那个穿着褪色长裙的中年女人表情变化更加剧烈。她起初紧握着双手,心里默默为这些贵族祈祷,希望他们能得到宽恕。

但当一封封检举信的内容被公开时,她的嘴唇越抿越紧,眼神中的同情开始消融。这些人——这些她曾经尊敬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毫不犹豫地把别人推下悬崖。

她想到了她的丈夫,那个老实巴交的文书官,从来不参与任何阴谋,只是默默地抄写公文。他从来不配进入这些贵族的圈子,而现在她忽然觉得——不配就不配,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些人的圈子,肮脏得简直让人作呕。

广场最外围的屋顶上,一群半大的学徒挤在一起往下张望。起初他们只是来看热闹,但慢慢地,一个年轻女孩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见那个老登的脸了吗?”

她指着沃登勋爵说,“像不像被踩了马戏团里的小丑?”

她的同伴们跟着笑起来。这种笑声很轻,但在逐渐安静的人群中却格外刺耳。一位民兵队长站在高台边缘,听到了这阵笑声。他微微侧过头,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他没有呵斥那些孩子。

在场的所有吉尔尼斯贵族中,只有一个人始终保持沉默。斯普林瓦尔指挥官,这位中年圣骑士站在证人群中一言不发。这位吉尔尼斯贵族议会中最后的义人,没有检举揭发任何人——所以法官和检方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法官大人!法官大人!”斯普林瓦尔举着手,似乎是很想得到一个发言的机会。他很想说,北军的民兵能够从容地通过他的防线撤退,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被向导带进了沼泽地,而不是因为他心向联盟,故意放水;

他还想说,他愿意和弗里德里希教授在正面战场上决一死战,但他不会去刺杀任何人,那是懦夫的行为。而且,他也不愿意为了自保而胡乱地构陷他人。

但法庭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无论是检方还是法官,他们都直接无视了他,勒令所有证人全部闭嘴,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

文森特·高弗雷一直坐在被告席上。这把椅子不太舒服,或许是雅各宾份子们故意为之的,就是想要让他当众出丑。但高弗雷一直勉强着自己,不要丢掉一个身为体面绅士的尊严。

他始终一言不发。即便是在那些检举信被一封接一封朗读出来的时候,即便是在昔日同僚们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而互相撕咬的时候。他只是站着,双手被松松地绑在身前,脊背仍然挺得很直。

但在第二十三封检举信被读完之后,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那些还在争吵的同僚们,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鄙夷。

作为信奉旧道德的旧时代战士,高弗雷相信自己可以失败,可以被杀,但绝对不能丢掉一个身为贵族的体面。他可以站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可以面对法官和人群的目光,可以坦然地等待死刑的判决,但他无法容忍眼前这出闹剧。那些与他共事多年的人,那些曾经在议会大厅里慷慨陈词的人,此刻居然像一群受惊的鬣狗一样互相撕咬。

高弗雷收回了目光,微微抬起下巴,望向了远处的天际线。他不再看那些人了。

很快,庭审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考虑到“证人”们提供的证词实际上漏洞百出,自相矛盾,还有许多个不同的版本,检方和辩方抛开了他们的举报信和证词,就高弗雷所犯罪行的性质展开了对抗。

检方主张一级谋杀未遂——处心积虑,预谋已久,应当从重惩处。辩方则出人意料地向文森特·高弗雷勋爵提出了一个问题。

“被告人高弗雷,你是否对弗里德里希教授感到愤怒和不满?”

高弗雷只是沉默。

“请被告人回答辩方的问题。”法官说。

“当然。”高弗雷冷哼一声。

“法官公民,现在请允许我进行陈述。”辩护人说道,“高弗雷勋爵的庄园被联盟政府依法没收,他的爵位被废黜,他为之效力一生的政权在短短数日内土崩瓦解。当他混入欢迎人群时,他确实携带了武器,但他是否有明确的、预谋的刺杀计划?还是说,他只是在极度愤怒和绝望的状态下,一时冲动扣动了扳机?”

高弗雷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是他在整个庭审过程中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看向自己的辩护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一下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关于毒剂,检方试图证明被告使用了特制的毒素,暗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甚至有一个阴谋集团的参与。但我需要提醒法庭,根据大药剂师法拉尼尔的化验结果,被告人所使用的毒剂根本就不是从狼毒草上萃取得到的,而是一种针对豺狼人的药剂,通常用于狩猎用途。马利领主所提供的证词,根本不足以采信。”

“此外,我们是在当天上午,才临时得知弗里德里希教授会进入吉尔尼斯城。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提高了音量,“被告并非‘处心积虑’地策划了针对弗里德里希教授的刺杀。他只是在失去一切之后,陷入了深深的愤怒与绝望之中,然后用他手边现有的武器,做出了一个冲动的、激情的决定。这当然构成犯罪——二级谋杀未遂同样是重罪。但法律的正义在于精准定性,而非盲目从重。”

广场上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既有愤怒,又有困惑和惊讶。老铁匠史密斯皱着眉头,努力消化着辩方律师的话。他听不懂那些法律术语,但通过语气,他能感觉到——那个站在法官左侧的人似乎在为高弗雷开脱?你这个杂种,你怎么敢?!

高弗雷站在被告席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以为自己会被毫不犹豫地送进坟墓,成为联盟展示正义的祭品。但现在,这个联盟为他派来的辩护人——这个他从未见过、从未请求、从未期望的人——正在为他争取一个比他预想中轻得多的惩罚。

在这一瞬间,高弗雷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

他想站出来,告诉所有人,辩方的说辞并不成立。他不是冲动行刺,而是提前策划了几天,只是恰好赶上了这个绝佳的机会。就算那小子不坐敞篷马车,他也会另寻机会。

但不知为何,高弗雷最终只是保持着沉默。

法官宣布暂时休庭。

广场上的人群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老铁匠史密斯对他的妻子嘟囔道:“二级谋杀,一级谋杀,有什么区别?反正他开了枪。”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起初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经历了刚才那场闹剧之后,他突然觉得,和其他贵族相比,高弗雷至少还算敢作敢当,既没有为自己开脱,也没有试图拉别人下水。

那个穿着褪色长裙的中年女人则彻底沉默了。她的同情已经在刚才那场互相撕咬中消耗殆尽,此刻她不恨高弗雷,也不同情高弗雷——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那些她曾经以为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一时冲动开枪”?听上去和路边的酒鬼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学徒们还在屋顶上窃窃私语,不时发出一两声笑。他们已经在押注谁会先开口骂脏话,那个最会模仿人的男孩正在惟妙惟肖地学着马利领主刚才尖声叫嚷的样子,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一个小时后,法庭重新开庭。

约瑟夫站起身来,整个广场便陆陆续续地安静下来。水晶球上的蓝紫色奥术光辉微微闪烁,忠实地将他的每一个字传向远方的城市。

“本法庭经过审理,对联盟诉文森特·高弗雷谋杀未遂一案,作出如下判决:

其一,关于检方提交的证人检举信,经当庭质证,内容自相矛盾,缺乏旁证,且多位证人在法庭询问中前后陈述不一,多处与事实不符。本庭决定,上述检举信不予采纳为证据。”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有惊讶的,有嘲弄的,有不解的。马利领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席瓦莱恩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整个人晃了一下,灰葬男爵呆立当场,嘴巴半张着合不拢。

他们费尽心思写了二十三封信,竭尽全力地互相撕咬,最终——最终法庭连采纳都没有采纳?贵族议员面面相觑,彼此的目光里装满了不可置信和怨恨,但没有一个人胆敢出声对此表示抗议。

毕竟,他们已经侥幸过关了,不是吗?

“其二,”法官继续念道,声音沉稳而威严,“关于被告所犯罪行性质。本庭认为,辩方关于被告系‘激情杀人’的意见成立。检方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被告进行了精心的预谋策划。因此,本庭以二级谋杀未遂定罪。”

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高弗雷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反应。

“其三,量刑。被告文森特·高弗雷,曾任吉尔尼斯王国军事指挥官,在格雷迈恩之墙倒塌之后,未能正确面对这一现实,以暴力手段袭击弗里德里希秘书长,致使芬娜·金剑上尉身负重伤。鉴于被告在庭审过程中未有悔罪表现,但亦未以虚假供述干扰法庭秩序,本庭作出如下判决:

判处文森特·高弗雷十年劳役,于奥特兰克服役;十五年监禁,于敦霍尔德服刑,两刑顺序执行。判决自即日起生效。”

没有绞刑。没有断头台。甚至不是终身监禁。

高弗雷站在被告席上,那个始终脊背挺直的人,微微摇晃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轻蔑。这就是他所感受到的。

他在这个法庭上保持了全程的沉默,现在他继续保持着。只有他的眼神在变化——从赴死的坦然,变成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然后,法官将目光转向了高台一侧那群脸色难看的贵族们。

“接下来,是关于证人。”

他的声音变得严厉了几分,眼睛扫过吉尔尼斯贵族议会的成员们。每一个人被他目光扫到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马利、席瓦莱恩、灰葬、沃登、克雷南·阿朗纳斯、以及斯考恩——”他一个个点了过去,停顿了片刻,“你们在本法庭上提供了多份检举材料,声称自己掌握了有关刺杀阴谋的证据。然而经过当庭质证,这些检举内容自相矛盾,漏洞百出,与事实不符,且在法庭询问中,你们中的多人无法就关键细节给出合理解释,语无伦次、支支吾吾,而且互相指责、推诿,严重扰乱法庭秩序。”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个音阶:“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伪证。考虑到社会危害较为轻微,本庭决定对你们处以罚款——每人须向联盟司法委员会缴纳100金币的罚金。判决自即日起生效。”

“罚款。”老铁匠史密斯在人群中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就这么算了?”

他的妻子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安静,好像还没说完呢。”

斯普林瓦尔有点惊讶:不是哥们,我也要缴纳罚金吗?

而马利领主、席瓦莱恩、阿朗纳斯、灰葬男爵、沃登勋爵、斯考恩——他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他们没有被送上断头台。他们甚至没有被关进监狱。他们被当庭释放了——如果你管“罚款”叫释放的话。但他们没有任何一个感到庆幸。

因为他们同时看到了对方的眼睛,看到了自己映在对方瞳孔里的倒影——一个穿着皱巴巴衣服的狼狈身影,正在被广场上数千名市民围观。

一个人没有跟上断头台,不一定是一件好事的理由。

此刻,这些贵族们面红耳赤、狼狈不堪地站在高台上,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仇恨的目光已经不多了——那些曾经恨他们入骨或者对他们报以敬意的市民,此刻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从仇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鄙夷。几乎没有仇恨,也没有同情,只有鄙夷。赤裸裸的鄙夷。

老铁匠史密斯摇了摇头,对妻子说:“我还以为今天能看到正义。结果看到的是这么一出烂戏。”他说这话时已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轻蔑。他向地上啐了一口,拉起妻子的手,转身挤出了人群。他不是唯一一个提前离场的。

那个穿着褪色长裙的中年女人用帕子掩住了嘴。她不是要吐,她是忍不住想笑——一种荒谬到极致之后无法抑制的笑意。这些就是统治了我们几十年的贵族,她想。就这?

学徒们在屋顶上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没有人去制止他们,因为周围的大人们也在窃窃私语,语气中带着同样尖刻的讪笑。一个码头工人对同伴说:“我还以为多大的骨气呢。结果是狗咬狗。”

这句话被周围几个人听到了,引发了一阵哄笑。

那阵哄笑声像潮水一样,从广场的前排蔓延到后排,涌向运河两岸。吉尔尼斯市民的笑声并不凶狠,也不算响亮,但每一波起伏都让高台上的贵族们像被鞭子抽打一般。马利领主的脸从苍白转成胀红,又从胀红转成青紫,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细缝。他不愿意低头,他没有勇气抬头。席瓦莱恩的指尖在身侧不住发抖。沃登勋爵闭上了眼睛。

而水晶球还在旋转。远在达拉然的紫罗兰城堡,远在洛丹伦的议会大厅,远在斯特拉恩布莱德的民兵总部,成千上万双眼睛透过那些蓝光闪烁的球体,注视着这场审判的终局。

在洛丹伦的一间啤酒馆里,一个老矮人看着水晶球,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对旁边的人类同伴喊道:“你看见了吗?那些贵族在法庭上自己咬自己!小丑——吉尔尼斯的贵族——全是一群小丑!”

在斯坦索姆的国王广场上,几十个好奇的市民看得津津有味。一个扛着干草叉的中年人笑得直不起腰:“他们互相写了二十三封举报信!二十三封!结果法庭一个词都没采信!哈哈哈哈!”

而在广场的角落里,文森特·高弗雷在被民兵押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高台上发呆的昔日同僚。那些他曾经并肩作战的人,那些他曾经称之为朋友的人,那些为了保命不惜用牙齿咬断彼此喉咙的人,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

然后他转过身,被民兵们押着走下了高台。他将在奥特兰克的矿场里度过十年,在敦霍尔德的牢房里度过又一个十五年。他还稍微保留了一点点的体面,虽然有,但也不多——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因为一时不爽才临时起意去刺杀联盟临时总锂的。

你瞧,他自己不也没反驳吗?

雅各宾协会当然不会处死他。实际上,雅各宾协会并不因为高弗雷抗拒他们而毁灭他;只要他抗拒一天,他们就不毁灭他——直到他真心诚意地软下来,爬在地上,哀哭着求饶。化作行尸走肉,除了后悔自己的错误和对联盟的爱戴以外,什么也没有剩下。

而那些被“罚款”释放的贵族们,现在还站在高台上。

广场上的人潮开始散去,但他们却不知道现在该往哪里走。没有人告诉他们可以离开,也没有人告诉他们需要留下。民兵们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不说话,不催促,脸上的表情平静而礼貌,像在看一堆不小心落在道路中央的垃圾。

沃登勋爵第一个转过身,低着头朝台下走去。他的脚步很快,踉跄了好几次。席瓦莱恩跟在后面,两人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仿佛走近半步就会被对方传染什么疾病。阿朗纳斯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后,但他攥着衣襟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没有人牵扯他们。没有人押送他们。他们现在自由了。他们自由了!

但是当沃登勋爵的靴子踏到广场最后一级台阶时,一个看热闹的小男孩忽然从人群中窜出来,对着他吐了吐舌头,用一种稚嫩而响亮的声音喊道:“小丑!”

沃登的身体僵了一瞬。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没有人呵斥这个孩子。他转过身去,却发现其他同伴们就在身后。

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假装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还是朋友吧?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吉尔尼斯的贵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的仇恨、愤怒、歇斯底里、赌咒发誓、你死我活,此刻全都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深层的、永远也不会消融的尴尬。

至此已成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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