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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九、困隅生恋(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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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敏下葬那天,亲朋好友来了不少。宁玥和宁霄姐弟俩虽然年纪尚小,还不太懂事,但在晓梅的坚持下,还是披麻戴孝,亲自护送着妈妈的骨灰前往墓地。晓梅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实在:晓敏毕竟是生养了他们的人,若是连个披麻戴孝的人都没有,实在有失体面。

而曦曦和宁舒主动要求戴孝,送晓敏最后一程,则完全是她们自己的主意。

曦曦的心情我能懂。她从小没了亲生母亲,晓敏对她而言亦母亦姐,两人感情极深。晓敏的骤然离世,对她的触动很大。她愿意尽这份心意,全在情理之中。看着懂事的女儿,我由衷地感到欣慰,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张和担当。

但宁舒的举动,却让我十分意外。她才八岁的年纪,平时和晓敏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却执意要为晓敏尽孝。这份超越年龄的纯善与重情,让我深受感动。

也是通过这件事,晓梅对这个孩子有了全新的看法。事后,她私下对我感慨道:“这丫头和她妈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小小年纪就这么通情达理、有主见,是个了不得的孩子。以后,咱们得多关心关心她才好。”

那日清晨,天地间原本只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直到骨灰下葬的那一刻,漫天飞雪才如扯碎的棉絮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将整片大地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我握着铁锹,铲起第一捧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轻轻覆在骨灰盒上。“咚、咚”,沉闷的声响敲在心上,恍惚间,竟像是晓敏生前那爽朗的笑声在耳畔回荡。那些与她相伴度过的日日夜夜,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酸涩瞬间决堤,我终于抑制不住,任由泪水滑落。

身后,送行的人们也绷不住了,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秦桂英在一旁红着眼眶,轻声劝慰:“别哭了,都别哭了……今天是给她安新家,是乔迁之喜。咱们这一哭,她在那边该找不着路了。”

谁也没想到,宁玥突然扯着稚嫩的嗓音喊了一句:“那不是家……那太冷了,根本住不下!”话音未落,她已放声大哭起来。

那一声哭喊宛如尖刀剜心,我痛得几乎喘不过气,下意识地想上前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可还没等我迈出脚步,站在一旁的宁舒蹲下来,一把将妹妹揽入怀中。她轻轻拍着宁玥的背,柔声哄道:“妹妹乖,别哭。等你长大了,挣了好多好多钱,给你妈妈买一个更大、更暖和的房子。”

这句在大人听来或许有些荒唐的话,竟真成了安抚孩童的良药。宁玥眨巴着那双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芷萱,才发现她早已泣不成声。她死死用帕子捂着嘴,生怕漏出半点声响,可眼泪依旧啪嗒啪嗒地砸落。寒风如刀般刮过,将她脸上的泪痕吹得干涸,只留下一片冻得刺目的通红。

看着她单薄的模样,我心口猛地一揪,本能地想要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好好安慰。然而,还没等我迈出脚步,手肘却被晓梅轻轻碰了一下。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提醒道:“这个场合……合适吗?”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让我瞬间清醒。是啊,众目睽睽之下,在亡妻的坟前对另一个女人做出亲昵之举,终究是有失体面、惹人非议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心疼生生咽回肚子里,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秦桂英深吸一口气,忽然扯着嗓子高喊起来:“伏惟良辰,灵柩归茔!半生烟火,一世浮沉,功过是非随风去;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茫茫大地真干净。一抔黄土掩尘身,九泉之下得安宁。龙穴安稳,福佑后人——逝者安息,礼成!”

那苍凉而悠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将我从失神中猛然拽回。不知何时,一个不大不小的新坟包已经静静地隆起在眼前,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深深烙印在这片肃穆的雪地上。

“孩子们,跪下磕头!”秦桂英又高声吆喝着,指挥着几个孩子齐刷刷地跪倒在坟前,重重地叩首。随后,她又念了几句安抚亡魂的祝词,招呼着前来帮忙的人们聚拢过来,将一沓沓纸钱点燃。

然后,秦桂英便挥手打发大家先下山回去。她特意将我留下,指了指身旁的芷萱,低声嘱咐道:“你们俩留步,等这纸钱彻底烧干净了再走。”

我暗自叹服秦桂英洞察人心的本事。她这是刻意留白,给芷萱创造一个能对着晓敏敞开心扉,发泄情绪的机会。

山道上的人影渐次远去,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芷萱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恸,“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晓敏的新坟前,泣不成声:“妹妹啊……我的好妹妹!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抛下姐姐一个人不管不顾,自己倒落了个清静。你倒是解脱了,可让我往后怎么活呀?这世上,哪里还能找得出像你这样宽宏大量、容得下我的人……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那字字句句裹挟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在寒风中碎成齑粉。我立在原地,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诉,视线渐渐模糊,终究还是潸然泪下。

我捕捉到了她话语里的弦外之音,便向她表态:“芷萱,虽然晓敏不在了,但我会一如既往地对你们好,你千万不要有太多顾虑。”

她止住了哭泣,可对我的承诺,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她垂下眼帘,神色落寞地说:“来的路上,我和秦桂英坐同一辆车,她在车上跟我说了很多。”

我瞬间明白,她刚才的所说的话,是因为秦桂英在车上向她灌输了那一套说辞。我心里顿时有些不悦,沉下脸问:“这个家是她作主还是我作主?你究竟是信我,还是信她?”

她凄然地笑了笑,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她作不了主,你也作不了主。我看得出来,这个家,已经是那个唐晓梅在作主了。现在她连个名分都没有,就能在这个家里指手画脚,将来若是真进了门,哪里还有我们娘俩的容身之地?”

“荒唐!这种无稽之谈,你居然也信?”我气得提高了音量,随即转头看向晓敏的新坟,语气斩钉截铁,“芷萱,我现在当着晓敏的面把话挑明,我跟她之间,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现在让她帮着打理家里,纯粹是因为上有老下有小,我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照应不过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这就挑个好日子,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地把你娶进门!”

听到这话,她黯淡的眼底瞬间跳跃起一丝希冀的火苗,可仅仅闪烁了两下,便又无奈地熄灭了。她垂下眼帘,苦涩地摇了摇头:“我没那个福分,就不做那个非分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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