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节 天津卫(二十)(2/2)
李洛由微微欠身:“道宪过誉,不过是常年浮海,见闻些许皮毛罢了。
”
“李先生,”蒋灿开门见山,“听闻您去过临高多次,对髡贼了解颇深。本道想听听你的看法,这澳洲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
李洛由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道宪问到这个,学生不敢隐瞒。学生往来临高多次,见过澳洲人的商船、工厂、军队,也与他们的元老、官员有过往来。以实话实,澳洲人————不是我朝见过的任何敌人。”
“此话怎讲?”蒋灿问道。
“东虏虽强,骨子里依旧蛮夷野人,为政不过是沐猴而冠,视百姓部下为奴隶。全靠的是弓马骑射,凶暴顽张。彼外观声势雄盛,然究其根柢,不过倚仗武力,纠合而成之寇党,并无深固根基。澳洲人就不同了。”李洛由斟酌著措辞,“彼之所长,非止快枪巨舰、火炮器械而已。其治国经世之方略,亦远出寻常海寇之上。尤为可虑者,更有一物,是我堂堂大明,从未有之。”
“那是什么?”蒋灿追问。
“心气。”李洛由缓缓道,“不论是彼处元老,还是属下百姓,人人都有这么一股————怎么呢,一股认定我能做成事”的心气。不惧挫败,不怕试新,亦不畏惧改弦
更张。而咱们————”
他没有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大明怕失败,怕尝试,怕改变。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宁可什么都不做,也不愿意做错。这种心气上的差距,比火器、船只、银子的差距更难弥补。
徐光启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你得对。老夫这些年,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个。
朝廷上下,暮气沉沉,想做点事,千难万难。老夫在天津屯田,要非天子圣明,早就被那些言官弹攻倒了。”
蒋灿亦叹道:“阁老得实在。本道在天津任上,有心整顿军务,却步步受制。各营将官多是世职承袭,骄横难制,压根不把本道放在眼里。可如今世道纷乱,朝廷顾忌多端,不愿轻易得罪武人,遇事一味姑息,反倒助长这般气焰。”
话音下,他脸上的怅然一扫,眉宇间浮起深重忧虑,转头望向李洛由:“李先生久谙髡中情实,本道心中有一事耿耿于怀。以彼今日之势,究竟会不会挥师北上?倘若其兵锋北向,朝廷胜算几何?”
李洛由沉吟良久,缓缓道:“依在下观之,髡人虽有北上之力,未必有即刻北伐之心。他们根基新定,重利而畏大损,若无绝大诱惑,不愿投入重兵争夺中原。多半先求通商取利,可若是时局有变,兵锋北来亦不可不防。
“一旦彼举兵北向,论战阵火器,我朝现有兵马实难与之硬拚。只是中土地广人众,髡人兵力有限,纵能破沿海城池,也难以席卷天下。可最大的隐患不在外寇,而在我朝自身。将帅骄惰、庙堂纷扰、饷械难继。倘若朝野不能协力,则空有疆域之广,亦不足恃。
守御尚有可为,想要彻底击溃对方,胜算委实渺茫。”
这话得很委婉了。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挺得明白。
蒋灿沉吟片刻道:“若有朝一日真得要与髡贼一战,当从何处著手?”
李洛由思忖良久,才答道:“学生以为,当从三处著手。”
“哪三处?”
“其一,练新军。犹阁老与孙火东那样,练一支装备火器、训练有素的新军。不必多,精干即可。带动各地练兵的势头。”
蒋灿点了点头。
“其二,修海防。髡贼的优势在海,他们的船快、炮利,沿海任何一处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天津、登州、松江、福建,这些沿海要地,都要修筑炮台,操练水师,不能让髡贼轻易登陆。”
“其三呢?”
“其三,”李洛由顿了顿,“除弊病。句不该的话:朝廷的弊病不除,就算练出再多的新军,也打不过髡贼。”
完,他自嘲的一笑,道:“只是这三策,大约亦是空中楼阁。”
蒋灿闻言微怔,看向他:“此话怎讲?”
“这桩桩件件,皆需巨量钱粮支撑、专精人才操持,更要上下通达。”他叹道,“眼下百姓疲敝之极,库藏空虚、财用匮乏,朝堂冗弊丛生、政令壅塞。这三样根基,如今无一具备。”
他摇头轻叹,道出更深的隐忧:“若是强行推行,练兵养兵日日耗银,修台造舰耗资无度,只会徒增国库负担、压榨地方民生。钱财流水般耗费,诸事却难见成效,到头来非但御敌无门,反倒会激化朝野矛盾、搅动民间怨怼,得不偿失。”
蒋灿默然颔首,神色愈发凝重:“髡贼若打过来,我等只能束手就擒了?”
“倒也并非全然无解。”李洛由敛去笑意,神色肃然,“学生尚有最后一策,乃是绝境缓身以图后机的权宜之计。”
他目光悠远,缓缓道:“若诸事难为、硬抗无望,便只能退避三尺,以空间换时机。
不必拘泥一城一地之得失,不计滨海疆土之暂失。髡人虽船坚炮利、战力强横,却有两处先天短板:兵力寡少、远战耗财极巨。”
“只需避其锋芒、步步迁延,不与彼争锋决胜,坚清野,再以奇兵扰乱,疲敌为要。日久之下,髡人劳师远征耗损无底,占地愈广则兵力愈分、钱粮愈竭,终究难长久支撑。待其师老兵疲、锐气耗尽,自会知难而退。届时休养生息、整固国力,徐徐图谋翻盘之机。不过,”他,“若能双方议和,才是上上之策。”
蒋灿颇为震动。这三条,其实是眼下朝堂上下有识之士的共同看法,李洛由出来也无甚新奇。眼下朝堂缺的不是“如何做”,而是“怎么实”。所以当他听到后面“避战
待机”和“议和”的时候,愈发惊讶,这哪里是一个商贾的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