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郡僻昼掩门(2/2)
江闻目光扫过那些此起彼伏的气孔,语气平淡:“你们先别问我,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泥里藏着东西,少招惹麻烦便是。”
几人点点头,选择压下心里的异样,沿着滩涂往沙洲深处走。
他们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在空旷的沙洲上飘出去,就被湿重的雾气挡回,连个像样的回音都没有,唯独几只黑褐色的水鸟被惊起来,扑棱棱拍着翅膀飞向远处,很快就消失在了雾气里。
众人走了约莫半里地,仍是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和呼吸声,偏偏脚下淤泥被踩出的咕叽响动,格外清晰。
仔细观察过后,江闻发现这些基本都是蜑民连家船,不过五六尺长,三四尺宽,各带着低矮的竹篷,本该是一户人家吃住起居的地方,如今只能歪歪扭扭搁浅在泥里,篷布破得支离缕缕。
而在船与船之间的泥地里,还散落着破碎的瓷碗、烂掉的草鞋、生锈的铁锅,更有些认不出模样的抛丢杂物,皆被淤泥半埋着,透着仓皇逃离的狼狈。
忽然间,左侧不远的一艘破船船板上传来“噗通”一声闷响,跑出来个东西。
那东西足有成年男子巴掌般大,头大腹小,疙疙瘩瘩,灰绿色的皮肤上布满黑色凸起的斑点,两只眼睛鼓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眼仁是浑浊的奶色,嘴却裂开得极大,几乎扯到腮帮子,露出里面细密的尖牙,落在泥地上后,肚子一鼓一鼓的,发出“咕呱——咕呱——”的怪叫。
那叫声哑沉,像木头相互摩擦,和寻常青蛙的清脆叫声完全不同,听得人牙根发酸。
三个少年吓了一跳,齐齐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木棍,这七八只怪蛙猛然出现,身躯正慢腾腾地调转方向,后腿也逐渐收势,显然要冲他们扑来。
耿精忠眉头一皱,刚想拔刀,就见身侧寒光乍现。
湛卢剑出鞘的声音清如鹤鸣,一道淡青色剑光如雾如电,快到让人看不清轨迹。只一瞬,便分化出了七八道流转肆意的剑光,随即云淡风轻地收剑回鞘,负手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出过手。
再看怪蛙,它们在空中仍保持着跳跃的姿势,却是从脑袋到肚子,被整整齐齐劈成了两半。黑红色的污血溅在泥地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是腐坏了许久的死鱼,两半蛙身掉在泥里,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蹬得泥点四溅。
“好、好快的剑……”
年纪最大的少年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自语,他以前只听说江湖高手出手如电,今天才算真见着了——这些怪蛙似乎连剑刃都没碰到,就凌空划成两半了。
江闻却没理会少年的惊叹,缓步走过去,蹲下身盯着那死蛙看着,而耿精忠也蹲了下来,目光落在蛙身的断面上。
只见污血之下,肉里似乎有细细的白色肉丝在微微蠕动,不像是血管,也不像是筋腱,倒像是某种活物,在血肉里慢慢钻动。
“似乎是一种寄生虫?”
这次就连江闻也难以下个定论,只能做出这个模棱两可的判断。
“大哥……这地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
一名少年往耿精忠身边凑了凑,“不会……都跑光了吧?”
耿精忠没答话,看向江闻。
就听江闻站起身道:“先办正事。看看附近还有没有活人。”
江闻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艘相对完好的乌篷船:“我们去那艘看看。那船看着最新,像是弃了没多久。”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确实是附近数十艘船里最齐整的一艘,船身是深黑色的乌木,船篷还完整,边角虽然也长着青苔,却没有大面积朽烂,连船舷上的系船绳还好好拴在一截木桩上,像是主人只是趁着潮汛停船后临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几人踩着淤泥走着,耿精忠纵身跳将上去,只见船舱门口挂着一块土黄色的布帘,耿精忠转头看了江闻一眼,对方微微颔首,便用剑柄挑住布帘边角,猛地一下掀开。
布帘扬起的瞬间,一股腐臭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浓重的腐臭味从布帘后面飘出,混着霉味、腥气和说不出的恶心味道,熏得人胃里直翻腾。后面几人当场就捂住了嘴,弯下腰干呕起来。
只见船舱里铺着一张烂草席,草席上直挺挺躺着一具尸体,成为了最后的一丝体面。
但这具尸体已经高度腐烂,膨胀出了可怖的巨人观,浑身皮肤呈乌绿色,整个人像吹足了气的皮囊,脸也肿出有两个面盆大小,五官皆被挤得变了形,原本的鼻子、嘴巴陷在肉中,只剩两条皮缝;身上原本阔大袖口、宽短裤脚的衣服也都被撑破,外边露出的皮肤紧绷发亮,泛着诡异的水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水花四溅。
三个少年已经争先恐后地退出舱外,耿精忠也皱紧了眉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因为船舱中到处是绿头苍蝇在嗡嗡打转,舱壁、草席间都爬满了白白胖胖的蛆虫,一拱一拱地挪动着,尸体底下渗出来的腐液,甚至把草席和船板浸成深褐色,几乎黏糊一片,差一点就会触碰到自己。
耿精忠虽然也见过死人,可大多是刀伤箭伤,死得干脆利落,从没见过腐烂成这副恐怖模样的。
“如今的春秋季腐败速度适中,这巨人观通常在死后三至七天内出现,再看身形,应该是个中年男人。”
江闻最后才走出来,站在船舱口说道,“纹身和斜襟,是蜑民打扮,看船的形制,是连家船。”
“他……他怎么会死在船上?”
船外一名少年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真的是瘟疫吗?”
“你们福州本地人,应该听过蜑民弃船的规矩吧。”
几人都愣了一下,迟疑道:“听……听过一点。说船上要是死了人,船就不能要了……”
“不错。蜑民世代以船为家,若船上有人横死,譬如溺水、瘟疫、凶杀,尤其是死在船舱里头,这条船就会被立刻丢弃,全船的人连夜搬走,再也不会回来。年深日久,就变成了这处‘坟地’。”
“官府也不管吗?”
“管什么。”
江闻的笑意里没什么好意,“蜑民乃是贱籍,连岸都不许随便上,死了人谁会当回事?顶多是旱季水浅的时候,地方上凑点钱,派人一把火烧了这些船,算是驱散怨气——可烧了也没用,上游只要还在死人,过不了一年半载,沙洲上就又堆满了。”
这番话说完,四周忽然更静了,三个少年你看我,我看你,嘴唇都有点发白,眼里的退意再明显不过。
毕竟像是这地方太邪门了,到处是死人船、停尸厝,再待下去凶多吉少,谁知道会撞见什么东西。
“大哥,要不……咱们先回去吧?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也查不出啥来。万一真染上瘟疫,或者撞了邪……”
另一个少年也连忙点头:“是啊大哥,咱们回去多叫点人再来也行啊。”
耿精忠也有些犹豫。
他本以为三县洲就算荒凉,好歹也该有几户留守的疍民,能问出疫病源头的蛛丝马迹。可如今看来,这里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早就跑光了,连个活口都找不到,再待下去确实没什么意义,万一真沾了疫气,得不偿失。
“何浪儿的怪病与此处有关,我们此番好不容易上来,本不希望无功而返。然则最近瘟疫横行霸道,蜑民惊怕也随水上下逃往别处……”
他看向江闻,刚想开口说“不如先返程,改日再来”,就见蹲在船舷边干呕的少年,忽然僵住了身子。
少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滩涂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他们刚才走过的地方,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们看……那、那只蛙……”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众人心里一跳,齐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滩涂上,有几只被江闻一剑斩成两半的怪蛙,此刻竟然还在微微颤动着。
其中一只左边的蛙身,断面处正渗出黏糊糊的透明肉丝,一点点往右边的半只身上蔓延;右边的半只也在缓缓蠕动,翻卷的皮肉缓缓蠕动,和左边伸过来的肉丝对接在一起,像是有生命般,以肉眼不可察觉的速度合拢着。
便是短短查验的时分,这只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的青蛙,竟然在一点点“长”回去?!
而就在这时,整片滩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气孔,忽然同时冒出了气泡。
“啵、啵、啵……”
此起彼伏的破裂声连成一片,像是泥底下藏着的无数东西,此刻一齐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