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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今岁有疠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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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少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沙洲深处跑,耿精忠则选择断后,手中鱼刀左右劈砍,将一只扑上来的怪蛙斩为两段。

可那蛙身落地后,前肢兀自往前爬,后肢却仍原地蹬踏,竟然分作两处各自逃生。

“别砍了,这东西杀不死的!”

江闻劝道,几人且行且退,便踩着连岸淤泥往沙洲腹地奔行,而身后滩涂气孔泡沫连绵,密密麻麻的怪蛙正从中钻出,以至于隔着老远仍能听见咕呱怪叫,却不知为何只在滩涂边缘徘徊。

几人奔出半里地,脚下淤泥终于渐干,变成了混着碎贝壳的粗沙地,随风传来远处滩涂上此起彼伏的鼓噪,也像一片黑潮被无形的堤坝截拦。

“它们似乎被什么束缚,不太敢爬上干地。”

江闻回头看了一眼,急奔之后气息如常,而耿精忠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三个少年更是直接瘫倒在地,脸色煞白。

此时天色渐渐生暗,远处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积雨云搅动翻滚,天边偶尔有闪电在云层深处亮起,把整片天空照得惨白,随即又恍若幻象。

江风从四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腥味,吹得芦苇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低声耳语;闽江的浪头仍拍打着沙洲边缘,发出沉闷的哗声,像有什么水鬼在水下故意推搡敲击着船板。

“大雨将至,我们抓紧时间,先找岛上有无活人。”

歇了片刻,众人定下神来,才发现所处的沙洲腹地比滩涂高出许多,四周长着些低矮的芦苇和耐盐的碱蓬,一丛丛灰绿色的草叶被海风吹得歪斜,再往深处走,随着芦苇渐密,竟然有了几间用芦苇秆和破船板搭成的窝棚,歪歪斜斜地蹲在沙地上,像几只缩着脖子等死的病鸟。

窝棚周围的沙地上散落着破陶罐、烂渔网、碎瓷片,还有几根插在土里的木桩,上面缠着褪色的红布条,大约是某种简陋的神位,放眼望去总共有四五间窝棚,彼此相隔不远,中间生过火的灰烬还是温的,显然是有人煮水炊饭。

江闻走过前去,轻轻拨开芦苇,靠近了其中一处用破船篷布搭成的低矮窝棚,篷布上压着几块压舱石,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江闻回头看了耿精忠一眼,后者会意,吩咐三个少年留在原地,两人便放轻脚步走过去。

江闻当先而行,用剑柄挑开篷布一角,一股浓重的潮气混着霉味涌出来,里面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几个人影蜷缩在干草堆上。

“此处有人吗?”江闻低声问道。

咳嗽声停了一瞬,随后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最里面传出来,口齿浑浊:“……别进来。你们可是岸上人?快走。”

“我们是过路的,没有恶意。”江闻道,“这里可是染了疫病?”

沉默许久,那个声音才又响起:“……走罢。这地方不干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江闻没有退,反而矮身钻了进去,耿精忠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窝棚里低矮逼仄,成年人只能弯腰站着,只见干草堆上蜷缩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最靠近门口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脸上皱纹深布,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江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汉的额头,入手只觉滚烫,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发黄,布满血丝。

“舌苔厚腻发黄,脉象浮数而虚。”

江闻低声自语,又去看旁边一个蜷缩着的中年妇人,症状相似只是更重些,已经陷入半昏迷,呼出的气带着一股腥甜味,“果然是疫毒犯肺,湿热蕴脾……所幸不算太重,外毒未入营血。”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黄褐色的药丸,递给老汉:“这药嚼碎咽下,可缓解症状。”

老汉犹豫着接过,枯瘦的手指捏着药丸,却迟迟不舍得放入口中。

“你不必怕,我这里还有。”江闻道,“这是清瘟解毒丸,在下自制而成的,治疗时疫尚且有效。”

老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耿精忠,浑浊的眼里忽然涌出泪来:“……你们是岸上的贵人罢?走罢,走罢……这病治不好的,我们这些人,都是等死的……”

“谁说治不好?”

陪着何浪儿久病成医的耿精忠,此时在后面皱眉道,“你这症状不重,只消对症下药,七八日就能退热。”

老汉只是摇头,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干草堆里一个小小身影忽然动了动,只见一个干瘦的小女孩从蜷缩的草堆深处爬了出来。她面相十一二岁尚可,但身量只约莫八九岁年纪,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用破渔网和旧布片拼成的衣服,裸露的手臂细如枯柴,唯独眼睛却出奇地亮,眼珠像泡在水里的琉璃珠。

“你们走罢。”

小女孩的声音一样沙哑,却比老汉说得清楚,“这里的人,都得了病。我阿爷,我阿娘,我阿哥……都得了。上游的船早就走了,健康的都往上游去了。我们这些走不动了,留在这里等死。”

疾病使她中气无力,短短一句话也得分成好几次说出,她说着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小的身体弓成一只虾米。

江闻伸手搭上她的手腕,只察觉脉象细数,也是热病伤阴之象,只不过年稚体弱,发作得更加剧烈。他索性从怀里又取出一粒药丸,掰碎了混在自己水囊里,堵到小女孩嘴边:“喝下去。”

小女孩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大约是病得实在难受,便低头喝了一口,随着药水入喉,只见她苦得皱了皱眉头,却还是悉数咽了下去。

耿精忠在一旁看得仔细,眼前这十几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个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还有几个躺在草堆深处,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然而人人都是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自带一种诡异的顺天安命,使得窝棚里弥漫着病气和绝望,恭顺得连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地贴在四周。

“你们是三县洲的蜑民?”

耿精忠沉声问道,随后他想起江闻的嘱咐,从怀里扯出一块粗布,撕成两条,递了一条给江闻,自己蒙在口鼻上——江闻有些意外地接过,似笑非笑地也蒙上了。

小女孩点了点头。

三县洲,顾名思义,乃是闽江中一片分属闽县、侯官、怀安三县管辖的沙洲。这处沙洲并非古已有之,而是经闽江数百年来泥沙冲积、逐渐浮出水面的产物。

这里初时,不过是一片随潮涨落的浅滩,后来泥沙越积越厚,明成化年间才有了稳定的洲地,也大约自明代中叶,便有蜑民在此搭棚定居,以打鱼、捞虾、捡螺为生。数百年来,蜑民在闽江上下游往来漂流,春冬枯水时泊于深潭,夏秋丰水时顺流而下,以渔为业,托船而居,最盛时洲上曾有数十户人家,连家船密密麻麻泊在浅滩,炊烟袅袅,人声相闻。

可如今,放眼望去,只剩这几间摇摇欲坠的窝棚,连同窝棚里那些连逃命力气都没有的老弱。

“这里发生了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说道:“……一艘亡船。”

“有人从江底挖出了一艘亡船。”

“从那之后,打鱼的网撒下去,捞上来的,都是死鱼烂虾,后来就有人,开始发热、咳嗽、浑身抽搐。再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安然无恙的少……再后来,我们这些走不动的,就留在这里。”

“亡船?”

耿精忠皱眉,“什么亡船?”

“好大的一艘,比所有的连家船加起来都大,像一座大宅子。船身上长满了水草和螺蛳,可是船板还是硬的,用刀砍都砍不动。”

小女孩用手比划着,“它就沉在北边的浅滩,不知被谁,给挖露出半边,另一半还沉江里。自从它被挖出来之后,滩涂上就多了,好多好多怪东西……”

小女孩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盯着耿精忠和江闻,声音里又带上了几分急切:“你们也快走罢。你们是岸上人,不该来这里,这病会传给你们的,到时候,你们也走不了了。”

“我们既然来了,就不怕。”江闻暖声慰道。

小女孩急得咳嗽起来,边咳边摆手:“你们不知道……那些怪东西,晚上会爬上岸的。”

“前几天,隔壁窝棚里的阿婆,就是被水蛙咬了一口,第二天整条腿都肿了,黑紫黑紫的,不到三天就死了。还有水里的怪鱼,跳起来能咬人的手,邻居阿哥的手就是被咬了一口,后来整条胳膊都烂了……你们走罢,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又劝了几次,声音一次比一次急切,到后来几乎是带着哭腔在推搡他们:“你们为什么不走!”

耿精忠和江闻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动。

江闻心中思索着,此地没有人呕溺秽物,身体却日渐赢弱,看着不像疠疫,倒像是某种寄生虫病?莫非跟怪蛙体内的那些丝线怪虫有关联?

小女孩见他们无动于衷,终于丧气地低下头,瘦小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认命。

半晌,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闷声道:“……不信,我带你们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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