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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今岁有疠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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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就带着众人往三县洲的北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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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小女孩身弱体虚,众人行速并不算快,天色翻涌暗沉时才到达北边,而随着他们越往北走,脚下的沙地就越湿软,渐渐又变回了淤泥。

空气中弥漫的腥臭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在日益腐烂,而且腐烂了很久,三个少年即便早有准备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耿精忠同样也皱紧了眉头,只有江闻面不改色,目光沉凝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走在前面的小女孩停住了脚步,抬起手指向前方。

“亡船,就在那里……”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浅滩上,一截巨大的黧黑船体从淤泥中探出,斜斜地插在江水里。

船身露出水面的部分约莫一丈高,长满墨绿色的水草和密密麻麻的螺蛳壳,能看出这都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就已经像是巨兽的苍凉脊背,沉默地伏在沙洲边缘。

裸露在外的船板漆料早已销褪,但看得出木纹粗犷而坚硬,即便经过数百年的江水浸泡,变成了深沉的墨黑色,却仍然棱角分明,没有丝毫朽烂迹象。

“尖底、方尾、水密隔舱,这似乎是宋元海船的形制,但是细节处又另有不同。”

这艘巨船就这样一头朝北,船尾朝南,半截埋淤,半截入江,破损处能看出船壳用着三重木板加固,板缝间以桐油、麻丝、蛎灰填封,远远看去宛如搁浅的巨鲸,在暮色中散发着阴冷的臭息。

江闻细细打量着亡船的形制,话语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但也无法更加靠前去观测,因为船体周围的滩涂上寸草不生,连那些耐盐的碱蓬和芦苇,到了这里都断了踪迹,只剩一片光秃秃的黑褐色淤泥,和泥间密密麻麻的诡异气孔。

越是靠近沉船,那些气孔就比他们之前看到的更大更深,最大都有碗口粗细,边缘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并且淤泥表面,到处都是古怪踪迹。

大概是听闻活人脚步靠拢,只见密密麻麻的怪蛙正蹲在气孔边缘,鼓着浑浊的奶色眼珠,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泥塑的怪胎。粗砺的怪蛤则半埋在淤泥里,只显出一条壳缘,壳面上布满青黑色斑点,点缀于滩涂像错杂无序的狰狞鳞片。

而不远处水畔,还有怪鱼在浅水里游弋,鳞片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光泽,偶尔跃出水面,露出满口细密、不怀好意的尖牙。

这里明明遍布活物栖息,空气中却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和腥气,蚊蝇成群结队地狂舞,嗡嗡声几至震耳欲聋。

耿精忠近期经历过怪事,自然对这种祸患十分警惕。他沉默良久,盯着那艘亡船看了许久,才转头问小女孩:“以前你们是怎么做的?——我是说,以前要是出了这种事,你们蜑民怎么办?”

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低下头,声音沙哑:“若是岸上的常人,是要做法事送亡船的。他们都说亡船不能留,留了就会害人,要请法师来做法,我隔岸看过他们杀鸡杀鸭,烧纸船,放河灯,热热闹闹的。可是……”

江闻心中疑惑,瘟疫乃是接触聚集传播,古来满城死尽都不在少数,送亡船为何就能独独起效,难不成真的只要远离灾船,疫病就能不攻自破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是我们蜑民的性命,没人理会,只能跑。十几年前,家里人说,也曾有过这么一回事。那时候也是亡船搁浅,染病的人浑身抽搐,死于非命。后来有个善人,勉强把那船处理了,可是那个善人……据说私自行法,得罪闾山法师,最后家破人亡。”

“那个善人是谁?”耿精忠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黑亮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点微弱的星火:“我阿爷说过,那个善人姓何,是个江上捕鱼的,会些家传的师巫之术,人很好。他还有个儿子……”

耿精忠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蹲下身,盯着小女孩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他有个儿子,是不是叫何浪儿?”

小女孩一愣,诧异地看着他,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正是!你怎么知道?”

耿精忠猛然变色,面容愠怒,一拳砸在旁边的沙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随即他的指节渗出了血丝,但他浑然不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必让这帮巫觋好看。”

然而江闻却没有接话。

他正蹲在尽可能接近亡船的沙地上,用手指捻着泥土,又用剑尖在地上划了几道。

江闻先是挖了一个浅坑,翻开底下的土层,随着沙土分作几层,最上面是近期的浮沙,中间一层夹着碎贝壳和炭屑,再名的碎屑,随后便是持续不断地估量着亡船的掩埋深度。

“精忠,你过来看。”江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耿精忠强压怒气,走到他身边,江闻则指着沙地上被他划出的几道痕迹:“我刚才看了土层。三县洲形成本就不算太久。闽江泥沙淤积,故而沙洲是慢慢浮出水面的,我们脚都是淡水环境,可这艘亡船却是大海船的形制。海船怎么会搁浅在淡水江底的沙洲上?”

耿精忠皱眉:“你是说……它沉没的时候,这里还不是沙洲?”

“不错。”

江闻的目光沉了沉,“宋元时期,福建沿海的海岸线与现在不同。那时候闽江的入海口比现在更靠内陆,这一带可能还是海湾的一部分。后来海岸线东移,江水冲积,才慢慢形成了现在的沙洲。如果这艘船是宋元时期沉没的,那时候它可能停在近海,甚至岸边。只是后来沧海桑田,海岸线东移,它反而被埋进了江底的泥沙里。可这就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望着那截黑色的船体,缓缓道:“这么大的海船,为什么沉在了这里?而且,它被埋了数百年,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人挖出来?又是被谁给挖出来的?”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只见闽江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上滩涂,发出沉闷的轰鸣,浑浊的江水卷着白沫涌上沙洲边缘,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此时极远处的江面上,雨幕已经悄然拉开了,白茫茫的一片将天水连成一体,不知再过多久,飘摇蒙漠的风雨就要淋到他们身上了。

耿精忠看着江闻,目光颇为沉凝。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他刚才打向沙地的拳头般,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江闻师父助我。我要寻医问药,施救这些疍民,再把亡船送走,消灾解难。”

耿精忠心中的怒火已经累积到了阈值。

大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股无名火,到底是因为辗转病榻的何浪儿、风雨飘摇的靖南王位,还是眼前这些垂死沉默的蜑民,他只觉得胸中有一股郁膹之气无处宣泄,因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说些什么,证明自己并非束手无策。

江闻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勾:“救人好办,这些蜑民的病,我与林震南联手,还是有把握治好,可这亡船就难处置了。”

“怎么说?”

“亡船沉在江底数百年,如今一朝被人挖出来,引发的怪事,必是与当地有关,自然也得按当地规矩来。”

江闻意有所指地缓缓道,“闾山巫觋们在福州一带根深蒂固,他们靠什么吃饭?靠的就是这些鬼神之事,你不靠他们去送走亡船,就是断了他们的财路。更何况这满城的士绅,有多少人靠着巫觋法师们的‘驱瘟醮’‘斩妖法事’捞钱?你想跳过他们去送亡船,就是动了他们的命脉。”

耿精忠的脸色越来越沉。

江闻却还在说:“还有,那女孩方才说了,何父当年处理过一桩类似的事,结果就家破人亡。你如今腹背受敌、内忧外患,若再动亡船利益,怕是重蹈何父的覆辙——最后不仅白龙鱼服玩脱,怕是连王府的门都回不去。”

耿精忠站在沙洲的暮色里,风灌进他的衣领,吹得粗布短衣猎猎作响。他直盯江闻,目光中是种孤注一掷的纯粹和嗔念。

这次,他全都要。

“哼,我倒要看看,这福州究竟我是主,还是他们是主!”

耿精忠被江闻的话彻底点燃了怒火,也让他心中的忿怒找到了方向——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厉,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此事若是有人阻我,耿某必将他们也满门杀绝。”

江闻静静看着他,就连滩涂上怪蛙的叫声忽然齐齐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吓住了,随即又更加疯狂地鼓噪起来。

世间最难的,首先是发其心,《华严经》说菩萨摩诃萨有十种魔业,首者即为“忘失菩提心修诸善根,是为魔业”,如果失去菩提心,别怀不善动机或心态不正,即使行为表面虽是善行,也是魔业。

但在江闻这个当过未来佛的人看来,凡夫俗子遑论因什么动机而发心,只要肯因某种意愿、欲求、目标而动善心起善念,那就是菩提种子。

眼下经过世事磨砺后的耿精忠,似乎终于打破窠臼,有了一丝推己及人的意愿了。

江闻终于开口,他拍去手中尘秽,声音被烈风吹得有些模糊:

“也罢,蜑民在上游必然还有人遭殃,那我就走一趟福威镖局,筹药救人。送亡船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计较,你可千万别冲动。”

“记住,我们是要让这些人破财又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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