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月大雪(2/2)
心氏忽然睁开眼睛:“是灰。”
众人看向她。心氏说:“从北方来的灰。不是本地烧柴的灰,是更远的地方,远到我们没听说过的地方。那种灰很细,细到能飘在空中很久不落下来,它能遮住阳光,让大地变冷。”她顿了顿,“我在心阳的时候,听老人说过。很久以前,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喷出了火和灰,灰飘到了天上,遮住了太阳,那一年庄稼颗粒无收,冻死了很多人。”
红镜武问:“什么山?”
心氏说:“不知道。”
运费业问:“那后来怎么好的?”
心氏说:“灰慢慢落下来,太阳出来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众人沉默了。他们不知道心氏说的对不对。他们甚至不知道心氏说的那个“很远的地方”在哪里,但至少,这是一个解释。比“老天爷发怒”听起来靠谱一些。“老天爷发怒”还可以求神拜佛,天上的灰怎么求?总不能拿扫帚去扫。
广东区广州城,六月六日。
皇帝华河苏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雪不大,细得像盐粒,落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雪了。广州城上一次下雪,是他爷爷那辈的事。他听老太监说过,那年的雪只有薄薄一层,太阳出来就化了。今年不同,今年的雪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南城羽站在他身后,裹着一件厚棉袍,外面还套了件貂皮大氅。他的眉毛上挂着白霜——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来得及擦。
“陛下,”南城羽的声音有些发颤,“岭南各州府的急报都到了……全在下雪。有些地方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华河苏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以前有过这种事吗?”他的声音很低。
南城羽想了想,摇头:“臣翻阅过前朝旧档,没有。岭南下雪本就是百年难遇,六月下雪……从未有过。臣在想,是不是北方的寒流……”
华河苏打断他:“不是寒流。寒流不会持续这么久。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已经八个月了。这不是寒流,是天变了。”
南城羽低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读了半辈子书,研究了半辈子天象地理,但此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那些书里没有写过这种事,那些地理志里也没有记载过这样的年头。
华河苏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折——浙江的、安徽的、湖北的、河南的、四川的、江西的、山东的、陕西的、河北的,所有的省区都在告急。庄稼冻死了,百姓冻死了,物价飞涨,饥荒蔓延。他翻开最上面那一本,是湖北区巡抚的急报:“……百姓冻毙者日增,官府赈济不及,恳请朝廷拨粮拨款……”
他合上奏折,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着户部即刻调拨粮食布匹,分发各受灾省区。着工部研究御寒之法,推广民间。着地方官府开设粥厂,确保灾民不饿死。”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觉得不够,又加上一句:“各州府县,每日上报灾情,不得延误。”然后把纸递给南城羽:“发下去。”
河南区湖州城,六月六日下午。
刺客演凌站在宅院的正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左腿上还缠着绷带,伤口已经好了大半,但走快了还是有点疼。他的脸上又添了新冻疮,鼻子和耳朵都红肿发亮。夫人冰齐双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地喝着。四叔演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也在烤火。
演凌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兴奋的。这么冷的天,整个记朝都在遭灾,官府忙着赈济,百姓忙着自救,谁还有心思防备刺客?这正是他潜入南桂城、抓那些单族人的最佳时机。
他转身走向门口:“四叔,我去南桂城。”
冰齐双放下碗,站起来:“你疯了?外面什么天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演凌说:“正因为这种天气,他们才没防备。”
他推开门,一股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冻得他浑身一颤。他缩了缩脖子,咬咬牙,迈了出去。巷子里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冷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走了不到百步,脸就冻得没了知觉,鼻子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呼吸都困难。
他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直咳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经冻得发紫,连握拳都费劲。他想继续走,但腿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这不是冷不冷的问题,是能不能活的问题。
演凌靠在墙根,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他知道自己走不了。走出湖州城不到半里,他就会被冻死在路上。“我……走不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四叔说。演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伸手把他拽回了屋里。
冰齐双把一碗热姜汤塞进他手里,碗很烫,他的手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烫。他端着碗,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那热气在空气中翻卷、升腾、消散。
演凌低头喝了一口,姜汤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个无夏之年,把他也困住了。至少现在,他哪儿也去不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