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之雪(2)(2/2)
运费业问:“换了钱又怎样?”
演凌没有回答。他押着运费业向城墙内侧的台阶走去。赵柳想要追,公子田训拦住她:“别追。他会伤到三公子。”
演凌押着运费业走下台阶,走过城门洞,走出北门。
北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是演凌从湖州城赶来的,马已经很老了,毛色灰白,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演凌把运费业推进车厢,用绳子捆住他的手,然后跳上车夫的位置,甩了一下缰绳。老马嘶鸣一声,迈开蹄子,慢悠悠地走了。
运费业靠在车厢壁上,手被绑着,动弹不得。他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也许是湖州城,也许是别的地方。他忽然想起心氏说过的一句话——“他抓不到我们。”心氏说错了。他抓到了。
马车走了很久,运费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到南桂城的夏天,太阳很大,石板路烫脚。他坐在凉亭里啃烧鹅腿,耀华兴在旁边笑他吃得满脸是油。葡萄姐妹在院子里编辫子,公子田训在看书,红镜武在吹牛,赵柳在练刀,红镜氏安静地坐着,心氏在转魔方。然后画面碎了,变成灰白色的天和雪地,还有一个孤独的身影。
城墙上,七个人还站在那里。赵柳握着短刀,指节泛白。耀华兴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哭出声地流,是无声地流。葡萄氏·寒春抱着林香,林香把脸埋在姐姐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公子田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红镜武坐在地上,还没有爬起来,嘴里念叨着:“我伟大的先知……没有预判到……”红镜氏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上。
心氏站在城墙最高处,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她的手在袖子里轻轻动着,没有转魔方,只是在数着什么。
公子田训开口了,声音沙哑:“他会把三公子带到湖州城。关在地下迷宫里。”
赵柳咬牙:“我们去救他。”
公子田训摇头:“不能急。他刚抓到人,警惕性最高。等两天,等他松懈了。”
耀华兴擦干眼泪:“等两天?三公子怎么办?”
公子田训看着她:“三公子不会有事。演凌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他会给他吃的喝的,不会打他。我们等两天,准备好,然后去救他。”
没有人说话。
心氏从墙垛上跳下来,走到众人面前。“我去。”她的声音很平静。
公子田训看着她:“一个人?”
心氏点头:“我一个人快。你们在后面。”
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
心氏转身,脚上的雪橇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弧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赵柳握紧刀:“我也去。”公子田训拦住她:“你受伤了,去了是累赘。”赵柳咬着牙,没有再说话。耀华兴看着心氏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寒春抱着林香,林香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红镜武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他看着城外那片灰白,忽然说:“三公子会回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从北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马车走了整整两天。车轮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响了一路。老马走得很慢,好几次陷进雪里,演凌不得不下去推车。他的腿伤没好利索,每推一次都疼得满头冷汗。但咬着牙推,他不把运费业送回湖州城,心里不踏实。运费业被五花大绑扔在车厢里,车厢没有窗户,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光。手被绑在身后勒得生疼,嘴没有被堵住,但喊也没用。荒野雪地,半个人影都没有。
第一天他试着挣绳子,绳子是众朗绳子,密度高,越挣越紧。他的手腕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把绳子染红,还是挣不开。他试着用牙咬,够不着。他试着用车厢壁上的钉子磨,马车晃得太厉害,根本对不准。他放弃了,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不是认命,是在想别的办法。办法还没想出来,马车停了。
演凌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冻得运费业一哆嗦。“下来。”演凌的声音沙哑。运费业爬出车厢,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宅院门口。灰瓦白墙,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没有匾额,但运费业认识这里——湖州城,演凌的宅院。他来过几次,被抓来过,被关来过,逃出去过。每一次都是在这里。
演凌押着他走进院子。运费业注意到院子里的变化。墙头加高了,上面插着碎玻璃,比之前更密;院门换了,是铁皮包木的厚门;门闩换了更粗的铁闩。墙角多了一个岗亭,里面蹲着两个人,不是四叔演丰——是演凌雇来的看门人。正屋的窗户钉死了,从里面看不到外面。柴房旁边的地窖入口盖上了铁板,上面压着几块大石头。
演凌把他推进正屋,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推开门,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墙是青砖砌的,刷了白灰,地面铺着青砖,头顶是一层木板,木板上面是阁楼。门是铁的,很厚,门锁是新的。演凌把他推进去,解开绳子,然后退出去,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运费业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不是一把锁,是两把。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铁窗,用来送饭送水。没有床,只有地上的干草铺。墙角放着一个便桶,桶是新的,还没有用过。墙壁光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头顶的木板很厚,敲一敲,咚咚响,上面压着东西。房租之前装了铁闩,从外面闩上。
运费业瘫坐在干草铺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没有光,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丝微光。他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出不去了。
演凌站在门外,靠着墙,大口喘气。他的腿疼得厉害,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掉。演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着演凌那副样子,叹了口气。“抓到了?”
演凌点头。
演丰问:“关好了?”
演凌又点头。
演丰把汤递给他:“喝了吧。喝了去歇着。”
演凌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头生疼。但他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四叔,那个房间,不会再有人逃出去了。”
演丰看着他。演凌说:“我在房间外面加了两道锁,门是铁的,墙是实的,头顶的木板压了石头。他就算有翅膀也飞不出去。”
演丰沉默了。他想起上次那些人用泥钥匙打开锁逃出去的事,想起耀华兴用铁丝开锁的事。那些事像针一样扎在演凌心上,扎了他很多次,他终于学会了。
“四叔,”演凌放下碗,“这次,不会再出错了。”
演丰没有说话,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演凌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终于抓到了,赢了。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运费业在干草铺上坐了很久。门缝里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黑——天黑了。没有人来送饭,没有来送水。他饿,渴,但不喊。喊也没用。他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墙是凉的,砖缝很细,指甲插不进去。地是平的,没有松动。头顶的木板敲起来很实,他跳起来推了一下,纹丝不动。铁门推不动,拉不开。
他回到干草铺上,躺下来,看着头顶那片黑暗。他想起南桂城,想起太医馆后院的那棵老槐树,想起凉亭里那些笑声,想起耀华兴递给他姜汤的样子,想起林香踢他小腿时的调皮,想起心氏坐在角落里转魔方的安静。想起公子田训画防御图时的专注,想起红镜武吹牛时的滑稽,想起红镜氏叠手帕时的沉默,想起赵柳握着短刀站在门口的背影。他们一定会来救他的。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等。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