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铁壁无门(3)(2/2)
他回到干草铺上坐下来,靠着墙,看着那丝光。光从暗变亮,从亮变暗。天又黑了。这一天,没有人来送饭,没有来送水。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出声地等,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救援。
公元九年七月五日深夜,河南区湖州城。地下最深处的封闭房间里,没有光,没有风,只有黑暗和冷。三公子运费业靠坐在干草铺上,盯着那扇铁门——门缝外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光早就消失了,天又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肚子已经不叫了,饿过了头;喉咙像火烧,渴过了头;肩膀肿得老高,疼过了头。只剩下一个念头:出去。
“不能停。”他喃喃自语,扶着墙站起来。肩膀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手背上的冻疮痒得厉害,指甲盖劈了好几片,一碰就疼。他咬着牙,走到门边,伸手摸那两片刀片。刀片还卡在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边缘锋利,他不敢碰刀口,只敢摸刀背。他用手指抠了抠刀片,纹丝不动,像是焊死在上面一样。
他又蹲下来摸门框下沿。加固器已经沉到底,铁板从门框下沿伸出来插进地面的凹槽里,严丝合缝,连头发丝都塞不进去。他试着用手去掰铁板,铁板冰凉刺骨,纹丝不动。他用脚踹,踹了几下,脚趾疼得他直咧嘴,铁板连晃都没晃。
“妈的……”他骂了一声,退后几步,盯着那扇门。黑暗中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扇门在那里,知道那些刀片和加固器在那里。它们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那扇门,不让他出去。
他又开始撞门。不是用肩膀——肩膀已经肿得不行了,他用背撞。背靠着门板,弓起身体,然后猛地往后一顶。门晃了一下,刀片在缝隙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再顶,门又晃了一下,加固器纹丝不动。他不停地顶,一下又一下,背上的骨头撞在铁门上,疼得他直冒冷汗。他不肯停,顶到没有力气了,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他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
公元九年七月六日清晨,门缝外透进来一丝微光。运费业从干草铺上醒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累昏过去了。肩膀肿得更厉害了,背上的骨头生疼,手背上的冻疮破了皮,渗出淡黄色的水。他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口子又深了几分,舌头舔上去能尝到血腥味。
铁门上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张脸出现在小窗后面——演凌。他的脸还肿着,额头上的伤口结了黑痂,左眼还是有点睁不开,但嘴角带着笑。
“哈哈哈!”演凌笑出声来,声音沙哑但得意,“你看看你,折腾了一夜,有什么用?门开了吗?没有吧。墙挖通了吗?没有吧。你还是乖乖在这里待着,过几天我就把你卖到长安城去。”
运费业抬起头,看着小窗外那张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他没有低头。
“好。”他说。
演凌愣了一下:“好什么?”
“我说好。”运费业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你要卖我就卖。但我不会放弃的。”
演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蔑视,又像是蔑视。“随便你。”演凌说完,关上小窗,脚步声渐渐远去。
运费业靠在墙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他不会放弃的,他不能放弃,放弃了就真的输了。
演凌走后,运费业又开始折腾。他拆了棉袄上的纽扣,试着塞进门缝里去撬锁——纽扣太小,塞进去就掉在地上了。他捡起来又试,又掉了。他把棉袄里的棉絮扯出来搓成绳子,试着从门缝里塞出去套住外面的门闩——棉絮太软,一拉就断。他把棉絮搓了又搓,搓成细细的绳,还是拉不动。他把棉袄脱下来,叠成几层垫在墙上,用背去撞。垫了棉袄好歹不那么疼了,但门还是纹丝不动。
他试着挖墙——指甲抠砖缝,砖缝太细,抠不进去。他用纽扣去刮,纽扣刮了几下就碎了。他用脚踹墙,踹了几十下,脚趾肿了,墙连个印子都没有。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木板还是推不动。他跳起来推,跳了十几下,膝盖都磕青了,木板纹丝不动。
从清晨到正午,他试了所有的办法,没有一种管用。他瘫坐在干草铺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浑身是伤。他盯着那扇铁门——光从小窗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亮斑。他看着那个亮斑,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太阳在走,时间在走,他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公元九年七月六日正午,河南区湖州城外三里坡。灰白色的天光下,七个人影站在那片熟悉的树林里,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跺着脚。葡萄氏·寒春搂着妹妹林香,林香的病好了,但身体还是弱,怕冷怕得厉害,脸冻得通红。赵柳握着短刀,目光如炬。耀华兴手里捧着一个暖壶,暖壶里的水早就凉了,但她舍不得放下。
公子田训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防御图。红镜武蹲在树根下,双手拢在袖子里,难得没有吹牛。红镜氏安静地站在哥哥旁边,手里叠着手帕。心氏脚上绑着雪橇,靠着一棵大树,闭着眼睛,耳朵在动——她在听宅院那边的动静,听得很远。
公子田训展开防御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宅院位置:“演凌的宅院,我们进去过好几次。正门、侧门、后院、书房窗户,每条路都走过。地下迷宫我们熟悉,但——三公子不在那里。”
耀华兴皱眉:“你怎么知道?”
公子田训说:“演凌上次把三公子关在地下迷宫,我们把人救走了。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赵柳问:“那三公子被关在哪?”
公子田训摇头:“不知道。但一定在宅院里的某个地方,一个我们没去过的地方。演凌加固了宅院,墙头加了碎玻璃,门换了铁皮包木的厚门,还雇了看门人。他做了很多准备。”
林香小声问:“那我们怎么救三公子?”
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摸清楚三公子被关在哪里。不能贸然冲进去,他设了陷阱。”
寒春说:“上次心姑娘一个人进去,差点出事。”
心氏睁开眼睛:“这次不一样。”
众人看向她。
心氏说:“上次我进去的时候,演凌在迷宫里等着我。这次他不知道我们要来。”
红镜武从树根下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那我伟大的先知——不,我能不能帮忙?”
没人理他。赵柳握紧短刀:“别废话了,到底怎么救?”
公子田训收起防御图,看着远处湖州城的方向。灰白色的天光下,城池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今晚行动。心姑娘从书房窗户进去,赵柳从正门,我从侧门。其他人留在城外接应。”
耀华兴问:“如果三公子不在
公子田训说:“那就找。把宅院翻个底朝天。”
心氏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那扇门有机关。”
众人又看向她。心氏说:“我听到过。地下最深处有一间屋子,门是铁的,门框里有金属摩擦的声音。不是锁的声音,是别的什么东西。”
公子田训脸色微变:“什么别的东西?”
心氏摇头:“不知道。但三公子可能就被关在那里。”
他们不知道那间屋子门框里嵌着刀片,不知道门框下沿有加固器,不知道那些钢珠和齿轮会在有人暴力撞门时自动触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三公子被关在里面,他们必须把他救出来。
公子田训合上防御图,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分不清时辰,但他知道该动身了。
“走。”他说。七个人走出树林,向湖州城的方向移动。雪很深,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他们走得很慢,但很坚定。他们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不知道那些机关会把他们挡在外面,不知道今晚的行动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但他们还是去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