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斗到半夜(8)(1/2)
公元九年七月八日半夜,河南区湖州城。
天早就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黑。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城东那座宅院的地下迷宫里,油灯的火苗已经微弱得快要熄灭了。灯油快烧干了,没人去添——不是没有油,是没有力气去添。墙壁上的火把只剩下两三支还在燃烧,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投下凌乱的影子。
公子田训靠着铁门边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手指已经撬不动了——指甲劈了,皮肉破了,血沾在铁棍上冻成了冰。他把铁棍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耀华兴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但她已经砸不动了。手臂酸得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像举千斤。她把石头放在地上,揉着手腕,揉着揉着手腕就停了,太累了,连揉的力气都快没了。
葡萄氏·寒春搂着林香坐在通道拐角处,姐妹俩靠在一起,都闭着眼睛。林香的病刚好不久,体力本来就弱,折腾了这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寒春也好不到哪去,嘴唇干裂,眼眶发黑,但她撑着没有倒下。红镜武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打瞌睡了。红镜氏坐在他旁边,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通道尽头那扇铁门,手里的手帕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手指冻得不太灵活,每折一下都要用指甲去压布边。
心氏靠在通道另一侧的墙上,脚上绑着雪橇,没有滑。她闭着眼睛,耳朵还在动——在听,听远处的动静,听演凌的呼吸声,听那扇铁门后面微弱的声响。她的体力没有耗尽,但精神也到了极限。这几天几乎没有合眼,一直在听,一直在辨。
赵柳的伤已经简单包扎了。左臂上的口子用布条缠了几圈,血止住了但棉衣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布条。右臂也受了伤,但没有左臂严重,虎口裂了,用布条缠着握刀的时候还是疼。她靠在通道拐角的墙上,短刀放在膝盖上,刀刃上有好几个缺口。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演凌之前消失的方向。
演凌也不在通道里。他退到了通道另一头的暗处,靠着墙,也在喘气。他的肋下被赵柳划了一道口子,已经用布条缠住了。手被烫伤了,起了好几个水泡,一碰就疼。左腿的旧伤又开始疼,捕兽夹的伤口在冷天里总是这样。
公子田训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铁门。门还是那扇门,黑色的,厚实沉重,刀片卡在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加固器沉在门框下沿,铁条交叉着卡在门板上。他们试了几十种方法,触发了十几个机关,门还是没开。
“今天就这样吧。”他的声音沙哑。
耀华兴抬起头看着他:“就这样?三公子还在里面。”
公子田训说:“我知道。但我们没有力气了。再耗下去也打不开,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赵柳没有说话,握着刀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站不太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公子田训也站起来,腿麻了,靠着墙等那股麻劲过去。“走吧。明天再来。”
演凌从暗处走出来,看着他们。他的脸还肿着,左眼还是有点睁不开,但嘴角带着疲惫的笑。“明天你们也打不开。”
公子田训没有理他,转身向通道走去。其他人跟着他,心氏走在最后面,脚上的雪橇在石头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演凌靠在墙上目送他们离开。他的腿在抖,伤口在疼,手被烫伤了,但他没有倒下。听着脚步声远去,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下最深处的封闭房间里,三公子运费业靠在铁门上。他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铁棍撬门的声音、石头砸门的声音、演凌和赵柳打架的声音。他的耳朵贴在门板上,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听不清。
脚步声远去了。演凌的脚步声、赵柳的脚步声、所有人的脚步声都远去了。他喊了一声:“喂!你们还在吗?”没有人回答。他又喊:“喂!”还是没有人回答。他从门板上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铁门。
“谁到底才能救救我呀?”他喊道,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门外传来演凌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没人救你。”
运费业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还在外面?”
演凌说:“这是我家,我不在外面在哪?”
运费业说:“你不是走了吗?”
演凌说:“我走不走关你什么事。”
运费业靠着门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放我出去。”
演凌冷笑:“不放。”
运费业说:“你不放我,我朋友也会来救我。他们今天来了,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总有一天会把门打开。”
演凌说:“他们打不开。那扇门我花了一个月做的,机关有十几道。他们每试一次,门就多一道锁。再试下去,连我都打不开了。”
运费业说:“那你开门让我出去!”
演凌说:“不行。”
运费业说:“你为什么非要抓我?我得罪你什么了?”
演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没得罪我。但我需要钱。”
运费业说:“你需要钱就去赚啊!种地、做工、开店,什么不能赚钱?为什么非要抓人?”
演凌说:“种地我不会,做工没人要,开店没本钱。我只会这个。”
运费业说:“那你也不能抓我啊!我是无辜的!”
演凌说:“你无辜?你吃烧鹅的时候想过那只鹅无辜吗?”
运费业愣了一下:“那不一样!鹅是吃的,我是人!”
演凌说:“对我来说都一样。”
运费业的火气上来了:“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
演凌说:“我为什么要讲道理?我是坏人。”
运费业说:“坏人也要讲道理啊!”
演凌说:“坏人讲道理还叫坏人吗?”
运费业被噎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运费业又开口了,这次不是讲道理,是骂人:“你就是个混蛋!”
演凌说:“我知道。”
运费业说:“你知道你还做?”
演凌说:“不做混蛋,我活不下去。”
运费业说:“你活不下去关我什么事?”
演凌说:“那你被我抓关我什么事?”
运费业又噎住了,气得拍门板:“放我出去!我要跟你单挑!”
演凌说:“你打不过我。”
运费业说:“打不过也要打!你放我出去!”
演凌说:“不放。”
运费业说:“你孬种!”
演凌说:“我孬种,你也不是好汉。你连门都打不开,只会躲在里面骂人。”
运费业的声音提高了:“你才躲在里面!我是被你关在里面!你能出来你倒是进来啊!”
演凌说:“我进去干嘛?我又不是牢头。”
运费业说:“你就是牢头!你是混蛋牢头!”
演凌说:“我是混蛋牢头,你是蠢蛋囚犯。”
运费业说:“我要是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揍你!”
演凌说:“你出不来。”
运费业说:“你等着!我朋友会来救我!他们一定会来!”
演凌说:“他们来了也打不开门。”
运费业说:“他们打不开也会想办法!比你强!你只会做门,连朋友都没有!”
演凌沉默了。
运费业继续说:“你有朋友吗?你有吗?你夫人是你朋友吗?她是你老婆!你四叔是你朋友吗?他是你亲戚!你有朋友吗?”
演凌没有回答。运费业又说:“你连朋友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演凌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你闭嘴!”
运费业说:“我就不闭嘴!你放我出去!”
演凌说:“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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