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姜还是老的辣!(1/2)
陈近之年纪最大,军帅中资历也最老,眼光毒辣。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轻轻摩挲着茶杯,半晌,才沙哑着开口:“赵帅说的,是利。袁帅说的,是势。都对,也都……不全对。王上烦恼,是觉得两者不可兼得,非此即彼,对吧?”
严星楚坦诚道:“正是。鱼与熊掌,难以兼得。”
陈近之咧开嘴,露出充满智慧的笑容:“谁说……不能兼得?”
严星楚一怔。
陈近之缓缓道:“王上,老臣问您,咱们鹰扬军,下一步要做什么?是关起门来,守着这中土之地,过太平日子吗?”
严星楚立刻摇头:“自然不是。东牟未平,海疆未靖,商路未通,远谈不上高枕无忧。”
“这就是了!”陈近之右手在扶手上轻轻一拍,“既志不止于此,那眼光就不能只盯着守成和安稳。刚刚赵帅说了天阳的优势,但其价值,仅止于此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王上,天阳虽不直接靠海,但大河直通海口,不过二百里水路!它是连接内陆精华与东部沿海的咽喉!未来若要经略东牟,持续开拓海疆,鼓励海贸,天阳的位置,便是统筹调度内陆资源、支援前出的最佳基地!定都天阳,不是只看它过去是什么都城,更要看它未来,能成为什么样的枢纽!”
这番话,在严星楚脑中嗡嗡着响!
他之前考虑天阳,多是从历史、从治理、从象征出发,陈近之却一下子拔高到了未来数十年的国家拓展战略上!陆海并举,经略东牟!
“而归宁,”袁弼继续道,“袁帅说的没错,是根基,是胆气所在。这里不能丢,更不能寒了这里人的心。但谁说都城只能有一个?”
严星楚眼睛骤然亮起:“袁太师的意思是……”
“两京!”袁弼斩钉截铁,“以天阳为京师,主政、经略天下。升归宁为北都,定为龙兴之地、军事重镇、宗庙所在!王上可定期巡幸,功臣封赏、宗庙祭祀,皆可于此举行。如此,根基不失,气象乃大!”
赵南风和袁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和钦佩。
姜还是老的辣!陈近之这一手,不仅解决了争执,更是为新朝描绘了一幅更宏大、更具进取心的蓝图!
“天阳为政经中枢,面向海洋与未来;归宁为根基与军事象征,凝聚旧部与民心。”严星楚喃喃重复,越想越觉得这方案精妙绝伦,它不再是妥协,而是升华!
“一都两京,各有侧重,相辅相成……妙!太妙了!”
陈近之见严星楚领会,脸上笑容更深,带着些许疲惫,但目光湛然:“具体名分、制度、连接两京的道路修建,那是王上和中枢大臣们要细斟酌的事。咱们这些老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多看几步路,还行。”
严星楚心中块垒尽去,豁然开朗。
他站起身,对着三位老帅,郑重一揖:“孤受教了,多谢三位太师指点迷津!”
三位老帅赶紧起身还礼。
接着几人又聊到这次西夏平定的事。
“这次拿下西夏,比我们原先预想的,确实快了不少。”严星楚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粗陶的温热,语气里带着事后的复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当初围关襄,最坏的打算,是僵持到明年开春。若真拖到那时,粮草、士气,都是大问题。且魏若白若是铁了心死守,我们……说不得也要考虑退一步了。”
袁弼半阖着的眼睛睁开了些,精光一闪:“王上是担心……东边有动静了?”
“嗯。”严星楚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前些日子,谍报司从东牟那边递回消息。陈彦把东牟朝堂上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暂时按了下去,说服了他们支持出兵。具体的方略已经呈报给陈谅,兵分两路,陆路佯动牵制,真正的杀招,是镇海府的水军,目标是青州港。”
赵南风“嘿”了一声,嗓门洪亮:“青州港?这不跟十年前他们摸进来那回一样么?走海路,直接捅咱们后腰!”
陈近之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沙哑着开口:“所以,王上那会儿亲临关襄,又急令经天在东南整军,做出北上的架势……不单单是为了吓唬魏若白,逼他快点决断。更是为了,万一西夏这边一时半刻啃不下来,东牟真动了手,咱们的人能立刻掉头,回援天阳,堵住青州那个口子?”
严星楚看向这位老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瞒不过陈太师。当时确是做了几手准备。魏若白若降,自然最好。若不降,关襄继续围着,主力也得随时能抽身应对东牟。总不能顾此失彼。”
赵南风一拍大腿,哈哈笑道:“结果是天命在王上!西夏崩得快,没给东牟那帮崽子留出空子!等他们磨磨蹭蹭真准备好,咱们这边怕是庆功酒都喝完了!”
“天命在我,也在鹰扬全军将士用命。”严星楚笑着摇摇头,语气认真了些,“但更紧要的,还是西夏那边,人心真的散了。”
屋里几人听了,都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一时没人接话,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这话实在,也重。
又闲聊了几句军中琐事和几位老帅的身体,看看时辰不早,严星楚便起身告辞。几位老帅也欲起身相送。
“都坐着,都坐着,外面冷,别折腾了。”严星楚连忙摆手。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赵南风有些迟疑的声音。
“王上……留步。”
严星楚回头,见赵南风那张平日里总是豪爽带笑的圆脸上,竟少见地浮起一层窘迫和难为情,搓着手,欲言又止。
陈近之和袁弼也都看了过去,有些意外。
严星楚心念一转,温声道:“赵太师,可是为了……赵襄的事?”
他顿了顿,“此事已过去多年,你若想让他回……”
“不!不是他!”赵南风立刻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恼火,“那个孽子!死了才好!老臣提他都嫌脏了嘴!”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把那股邪火硬压下去,脸上又换上那副为难的表情,声音也低了下来,“是……是家里那个小的,赵圭。”
严星楚微微一怔。赵圭?赵南风的次子,那个出了名的纨绔?
赵南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憋久了终于找到能说的人,苦着脸道:“王上您是知道的,这混账东西,以前在天福城就胡天胡地。后来到了归宁,亏得王上您敲打了几回,总算……总算比那时强点,没再闹出什么当街纵马、强买强卖的混账事。可也就强那么一点!”
他越说越气,也顾不上在严星楚面前了:“这都成家的人了,孩子都能满地跑了!整天还是游手好闲,正事不干一点!不是跟一帮狐朋狗友喝酒听曲,就是窝在家里挑三拣四。我那贤惠儿媳,唉,真是委屈她了,前几日都跟我透了口风,说再这么下去,她真想抱着孙子回娘家,跟这东西和离算了!王上您说,我这……我这老脸往哪儿搁?看见他就心口堵得慌,再这么下去,非得少活十年不可!”
他眼巴巴地望着严星楚:“老臣今日厚着这张老脸,就是想求王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呃,合适的差事,不拘大小,哪怕是跑腿打杂呢!给他找个正经事做做,收收心!再这么荒废下去,人就真废了!”
严星楚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叱咤风云、如今却为儿孙愁白了头的老帅,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赵圭那副德行,归宁城里谁不知道。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文不成武不就,满身公子哥的懒散习气,还眼高手低。哪个正经位置能放心给他?
陈近之在旁边听得清楚,心里也替老友叹气。
老赵这家里,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老大叛变被囚,老二又是这么个货色。
他见严星楚沉吟不语,知道王上也为难,便开口道:“老赵,要不……让赵圭去东南?在经天手下历练历练?经天治军理政都严,兴许能扳扳他的性子。”
赵南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陈兄,快别提了!经略衙门那是何等要紧的地方?那混账东西是个什么材料你我还不清楚?让他去经天那儿,不是给经天添乱吗?不行不行……”
严星楚见赵南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样子,知道他是真着急,又真怕儿子再惹祸。
他按下心中的无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赵太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样,你先别急,容我回去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既能让赵圭有事做、又不至于出大岔子的地方。总得找个合适的。”
赵南风一听,脸上顿时像拨开乌云见了点光,连忙躬身:“哎!哎!老臣谢过王上!有劳王上费心了!”那模样,竟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感激几分。
离开袁府,冷风一吹,严星楚觉得刚才那点暖意散得飞快,心里却还挂着赵南风那愁苦的脸。他摇摇头,上了马车,吩咐先去衙署。
议事堂里,张全、邵经、周兴礼等人早已等候。
严星楚将三位老帅关于“两京制”的构想和自己的决断说了。
张全和周兴礼眼中都露出恍然和钦佩之色,此议确实高明,既顾全了根本,又打开了格局。
唯有邵经,虽然也点头称是,但眉宇间那股烦躁的火气却没完全压下去,说话也硬邦邦的。
严星楚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让他们按照这个方向,尽快拿出具体的章程,包括两京的名号、官制衔接、迁都的大致步骤等等。
又商议了几件紧要公务,便让众人散去,只单独留下了唐展。
唐展如今管着劝学司和人才府,相当于掌管着官员的选拔和教育储备。
他以为王上要问西夏降臣的安置或者新朝开科取士的事,正了正神色准备回话。
“老唐,”严星楚揉了揉眉心,问得却有点出乎意料,“最近各衙门,有没有什么……不太要紧的缺?就是那种事务清闲,责任不重,嗯……就算出点小岔子也无伤大雅的位置?”
唐展一愣,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谨慎答道:“回王上,西夏新平,各地清理出的官员缺额确实不少,光是州县一级,就有近百。只是这些位置,最低也是县令、县丞、主簿之类,关乎一方民生治安,责任……都不算轻。”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王上可是要安排哪位勋戚子弟历练?若有意栽培,不如先入书院或各衙署为吏,积累资历……”
严星楚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建议。
赵圭那样子,是能安心做小吏积累资历的料吗?让他去管一个县?那简直是给当地百姓招灾。
看来唐展这边是指望不上了。
“没事了,你先去忙吧。”严星楚有些疲惫地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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