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姜还是老的辣!(2/2)
唐展满心疑惑,但也不多问,行礼退下了。
回到王府后院,已是傍晚。院子里扫开了雪,露出青石板路。正房的窗户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亮。
洛青依正在和丫鬟一起整理被褥。
见严星楚进来,脸上带着挥不去的思虑,便放下被褥,放丫鬟出去了。
“怎么了?定都的事不是有谱了吗?还愁眉不展的。”她声音温软,递过一杯热茶。
严星楚在暖榻上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才叹气道:“不是定都的事。是赵太师……”他把赵南风为赵圭求差事的事说了一遍。
洛青依听了,也轻轻叹口气:“赵太师也是不易。两个儿子,没一个让他省心的。老大那样……老二又是这般。他年纪大了,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都出息,心里哪能好受。”
“谁说不是。”严星楚靠在软垫上,“现在咱们这些老臣家里,比赵圭年纪小的,要么在军中效力,要么在书院苦读,要么已经帮着家里打理事务了。像邵经家那小子邵匡,开年就十七了吧?听说也要从书院毕业了。就他赵圭,成了个滚刀肉,文不成武不就,还谁都管不了。”
提到邵匡,洛青依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说起邵匡,我前几日碰见罗大姐(邵经夫人罗春妹),她还跟我倒苦水呢。邵老爷子想让孙子毕业了回云平老家,去工坊历练,说是家里出的读书人,懂道理,能帮上忙。可邵经不乐意,说自家是将门,儿子怎么也得去军中挣份前程,回去摆弄工坊,像什么话。”
严星楚挑了挑眉:“哦?还有这争执?结果呢?”
“哪有什么结果。”洛青依一边整理着被褥,一边说道,“听说爷俩又杠上了,邵老爷子这几天晚上都不回家吃饭,跑到王东元王大人家里蹭饭去了,回得比邵经还晚。罗大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严星楚失笑:“怪不得这几天议政时,邵经那火药桶似地一点就着,原来家里也闹得慌。那邵匡自己呢?他怎么想?”
洛青依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罗大姐说,邵匡那孩子,自己心里倒有个大胆的念头,只是现在家里吵成这样,他不敢提。”
“什么念头?”
“他说……他想去南洋。”
“南洋?”严星楚坐直了些,“去南洋做什么?那边现在虽说开了海贸,但到底荒僻。”
“说是想当海员,跟着船队出海,见识风浪,熟悉海路。将来……还想自己弄条船,周游天下呢。”
洛青依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觉得少年人想法天真,却也有一股朝气。
严星楚却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突然道:“青依,你说……把他和赵圭弄去开南,怎么样?”
洛青依讶异地看向他:“赵圭?和邵匡一起?这……辉弟那边能愿意吗?邵匡还好说,是个肯吃苦有想法的少年郎。赵圭那性子,还不得闹翻天?辉弟现在管着开南市舶司,还要打理商贸、开拓航线,忙得脚不沾地,再塞个纨绔给他添乱……”
严星楚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有点意思,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嗨,你忘了辉弟以前是什么德行?他自己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最不耐烦管束的混世魔王。也就是这几年,被我和李章敲打,又肩上压了担子,才沉稳了些。让他去管束另一个纨绔,不是正好?这叫‘以毒攻毒’,说不定有奇效。”
洛青依想象了一下皇甫辉对着吊儿郎当的赵圭跳脚的样子,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嗔道:“你呀,净出馊主意。辉弟如今好歹是独当一面的大员了,市舶司这一年搞得有声有色,陶玖前阵子不是来信说,岁入利润惊人吗?你还这么捉弄他。”
“这怎么是捉弄?”严星楚一本正经,“这是给他输送‘特殊人才’,考验他管理能力。把赵圭扔到他那里,说不定真能磨掉他一身懒骨。邵匡既然有志于此,正好做个伴,也能看着点赵圭。”
洛青依仔细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
归宁城太熟悉,赵圭在这里有倚仗,怎么也改不了。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或许是条出路。总比让他在归宁继续烂下去,把赵南风气出个好歹强。
“那……邵经和他爹那边,还有赵太师能同意吗?”洛青依问。
“邵家那边,关键是邵匡自己想去。你有时间到书院找个机会,问问邵匡的真实想法,若他确实有意,我就强势一次,直接调邵匡到开南市舶司,邵老爷子让邵经自己去处理。至于赵太师……”
严星楚笑了笑,“他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只要有个正经去处,能把赵圭弄走历练,哪怕吃点苦,他怕是也愿意。总比留在眼前活活气死强。”
夫妻俩又商量了些细节,觉得此事可行。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寒星点点。
屋里灯火温暖,暂时驱散了严星楚心头的些许烦闷。解决一个纨绔子弟的前途,似乎比谋划一场大战役、制定一个国策,也轻松不了多少,但终究是身边人的事,透着些烟火气的烦恼与温情。
而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东牟国都,丹罗城。
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
太子陈彦放下手中的奏报,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郁。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关于鹰扬军已彻底平定西夏、夏主投降的详细文书。
“还是……晚了一步。”陈彦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费了无数口舌,许下诸多利益,才勉强将朝中那些顽固的老臣、只顾眼前利益的官员们意见拧在一起,说服父皇同意出兵。方案定了,粮草、船只、兵员也在集结,可就在这个时候,西夏完了。
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原本的设想,是趁鹰扬军深陷西夏泥潭,后方空虚之际,雷霆一击,夺取青州港,建立桥头堡,然后直趋天阳城,搅乱中土东面,逼迫严星楚两线作战,首尾难顾。可如今,西夏已平,严星楚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将精锐调往东方。
“殿下,”李磐沉声道,“鹰扬军虽定西夏,但大战方歇,必有损耗,且兵马调度需要时间。我军筹备已毕,若骤然发难,仍有奇袭之效。若等他们完全站稳脚跟,布防完善,恐更难下手。”
陈彦看了他一眼,这位表弟同他一样,为了这次出兵耗了大量的心血。
他叹声道:“最好的时机已过,鹰扬军对西夏战事如此顺利,他们抽调出来的兵力,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要多,要快。”
他走到墙边巨大的海疆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青州港”的位置上:“这里,十年前我们成功过一次,但那时夏国内乱,各自为战。现在,严星楚已经一统中土,他的水师就算不及我镇海府精锐,但依托岸防,以逸待劳……我们就算拿下青州,要站住脚,需要投入多少兵力?又能坚持多久?朝中那些老朽,肯为了一个不一定能守住的桥头堡,持续投入钱粮人命吗?”
李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朝堂上的扯皮和短视,他何尝不知。此次能促成出兵,已是太子系已经极力推动的结果,其中夹杂了太多各方利益的算计,而非纯粹的国战略。若战事顺利,自然一切好说;若一开始就受挫,那些反对的声音立刻就会甚嚣尘上。
“那……殿下的意思是?”李磐的语气低了下来。
陈彦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派使者以恭贺统一为名,去见严星楚。”
“殿下要遣使祝贺?”李磐愕然。
“祝贺?”陈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意,“是去摸摸底,看看这位一统中土的洛王,对到底有多少胃口,中土百姓对接下来战争的态度。”
李磐明白了:“末将懂了!先示以和平的姿态,要是他敢主动开战,就是破坏和平,我军也有出兵的理由,到时朝中的老顽固也阻挡不了。同时也可以在未来的战争中,宣传严星楚是一个嗜战成性,不顾苍生的武夫。”
李磐一顿,“殿下,要是严星楚稳定了新朝,他胃口不仅是中土,而是整个大陆,我们如何应对?”
陈彦沉默良久,手指从青州港缓缓移开,沿着海岸线向南,最终落在更南方一片标注着复杂海流和岛屿的区域。
“周迈已经沉寂太久。”陈彦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派人去找他商议,只要他同意未来待我军攻中土时,他响应出兵攻中土东南,事成后以大炉山为界,瓜分中土。”
李磐点头,沉思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如果吴砚卿和夏明伦突然死了,会不会更利我们。”
李磐的建议在陈彦耳边回荡,像一根淬了毒的针。
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墙上海疆舆图斑驳的光影,也映着陈彦眼中反复权衡的冷光。
“对吴砚卿和夏明伦下手……”陈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桌面上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确实是个好法子。严星楚不是自诩仁德,承诺保全他们性命吗?若他们死了,不管是谁干的,这笔账都会算在严星楚头上。‘苛待前朝,背信寡义’的帽子一扣,中土刚聚起来的人心,怕是又要散掉几分。”
李磐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殿下,此计若成,可乱其新朝气象,至少能拖慢他整合西夏故地的脚步,为我们争取时间。”
陈彦却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是东宫精心修剪的庭院,即使在冬日,也有耐寒的松柏点染着绿意,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好计,也是险计。”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磐:“关键在于是否能‘一击即中’。我们的人,有多少把握能干净利落地除掉目标,然后全身而退,不留一丝把柄?”
李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彦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想说桑选手下有能人,三德寺也有奇技?”陈彦摇摇头,“严星楚身边是谁?洛天术心思缜密,周兴礼的谍报司更是无孔不入。吴砚卿和夏明伦,现在是他们彰显新朝气度的‘样板’,看守只会比我们想象的更严密,更刁钻。万一失手,哪怕只是留下一点可疑的线索……李磐,你想过后果吗?”
李磐脸色微微一变。
陈彦走回桌边,语气加重:“那时,严星楚就有了现成的、无可辩驳的出兵理由——‘东牟贼子,戕害前朝归顺之君与太后,意图搅乱中土,其心可诛!’他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彻底清洗西夏故地任何可能的怀旧势力,将人心更快地捏合在一起。我们这不是给他递刀子,是递了一把开山斧!”
他重重坐回椅中,吐出一口郁气:“此计,不成则已,一成便是大功;但若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的催命符。我们……赌不起。”
李磐低下头,额角渗出细汗:“是末将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
陈彦摆摆手,神色缓和了些:“你的想法是好的,直击要害。只是手段需要更……迂回,更隐蔽。”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沉吟道,“这样,你私下找桑选和三德寺的慧明法师聊聊。刺杀不行,但……有没有办法。比如,某些不易察觉的慢性毒物,让吴砚卿和夏明伦被毒死?”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这事不急,可以慢慢筹划,反复验证。要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让人联想到东牟头上。明白吗?”
“末将明白!”李磐心领神会,这才是殿下惯有的风格,谋定而后动,悄无声息。
“嗯。”陈彦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严星楚……你的好日子,不会太安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