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门缝里的纸（1/2）
乡政府那扇铁皮包木的大门推开来，门轴吱嘎一声响，声音顺着走廊传进去老远。走廊尽头有个人从办公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王大海踩着水泥地往里走，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干，像砂纸蹭木头。
卢铁生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靠右那间。门开着半扇，门缝里能看见卢铁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什么。桌上摆着王大海那三张照片，并排搁着，钢笔帽还压在第一张的角上。
王大海敲了敲虚掩着的门板，指关节碰在贴了白漆的木板上，咚咚两下，不重。
卢铁生抬头。他五十来岁，脸方，腮帮子往下坠着两团肉，下巴刮得铁青。看见是王大海，他拿手指头点了点桌面上那三张照片，没说话，意思是“你来了“。
王大海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三屉桌，两把木头椅子，墙角立着个铁皮柜子，柜门上的锁鼻歪了，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靠窗的墙上贴了一张长海县海域图，图边卷了，用图钉摁着四个角。
“坐。“卢铁生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
王大海坐下。椅子腿不一样长，坐上去晃了一下，他拿左脚踩着地面稳住。桌上那三张照片旁边还搁着朱站长给的进出港记录，三张纸摞在一起，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你送材料的那个人，叫阿旺是吧。“卢铁生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呀一声，“他走了以后我又把照片看了两遍。第三张泼油那个，你让人拍的？“
“对。“
“用的什么相机？“
“海鸥120。“
卢铁生点了下头，把第三张照片拿起来，捏着边角送到眼睛前面。“这上面的油颜色发黑，不是船用柴油。船用柴油泼在水面上颜色浅，发黄发绿。“他把照片放回桌面，手指在照片上那个人右胳膊的位置点了点，“这个文身我认得。前年旅顺有个打架伤人的协查通报，通报上的画像就是这个青龙绕胳膊，龙尾巴扫到手腕。通报上写了身高体貌，短脖宽肩，跟这个对得上。“
王大海听着，没接话。卢铁生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照片，说完才抬起来看王大海。
“你今天来，就为听我说这个？“卢铁生问。
“想问您一件事。“王大海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搁在桌面上，“我那份登记表，公示贴出去了没有？“
卢铁生拉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从里头取出一张红纸。红纸折着，打开来是手写的公示通知，字迹端正，墨色新鲜，写着万渔场申请南暗礁三百亩海域承包，四至坐标，用途，登记编号。右下角盖了乡渔政站的章。
“周文斌刚贴出去的，就在走廊那头的公示栏上。“卢铁生把红纸又折起来放回抽屉，“贴了就不收了，七天。七天之内没人书面提出边界争议，就进入审批。“
“如果有人提了呢？“
卢铁生把抽屉关上，锁鼻扣回去，咔嗒一声。“今早县局刘科长来过，说有人递了份范围重叠的申请。我已经跟刘科长说了，你那头有照片和进出港记录，申请范围重叠的那片西北沿，正是照片上拍到拖网泼油的位置。刘科长说他会把两份申请并案处理。“
“并案处理？“
“就是你们两家的事一块审。你的登记先公示，他的争议后提交，但从时间上算，公示期和争议处理期重合了。“卢铁生从笔筒里拔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桌面上的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把笔帽拧回去，推过来。
便签纸上是“争议期从今日计“六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王大海看着那六个字，明白卢铁生的意思是这件事从今天开始进入程序了不管马三柱那边什么时候交的争议，从今天起计时，七天之内出结果。“争议期“三个字的关键在于，争议的依据是什么。如果争议的依据是“马三柱也有登记申请“，那就成了比谁先谁后、谁的材料更全；如果争议的依据变成了“西北沿已被破坏“，那就不只是承包审批的事了。
“刘科长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王大海问。
卢铁生把便签纸拿回去，撕了，揉成团扔进桌脚的纸篓。“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让你们把扩建冷库的产权手续月底前补上。第二句“他顿了顿，弯腰把纸篓里那个纸团又捡出来，展开来看了看，又扔回去。“南暗礁的事，他让我先把公示贴出去再说。“
办公室外头走廊里有人走路，皮鞋底子嗒嗒地响，由远及近，经过门口，又远了。那阵脚步声过去之后，卢铁生忽然说了一句跟刚才不太挨边的话：“你知道马三柱那个加工棚是什么时候盖的吗？“
王大海摇头。
“八三年冬天。“卢铁生把桌上那三张照片收拢起来，摞在一起，拿钢笔帽压着，“他是八二年秋天到的白沙镇，先是在码头北边搭了个棚子收杂鱼，后来棚子翻修成砖墙的，又添了台压缩机。我那会儿刚调来乡里，去码头巡查见过他。他当时跟我说“
卢铁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了几句措辞，最后直接说了：“他说他这辈子就服两样东西，一样是能冻住鱼的机器，一样是能管住船的执照。前者他有了，后者他正在办。我问他办什么执照，他说赶海证。我说赶海证是村里发的，你一个外地来的人不能直接领。他没再说话，过了两个月，他就跟白沙镇码头北边的地头批下来了。“
“他跟谁批的？“
卢铁生没回答这个。他把钢笔帽拔开，又拧上，拔开，又拧上，钢笔帽和笔杆摩擦发出一声细小的“咕“声。第三次拧上去的时候他说：“公示贴出去了，争议递上来了，底下的事怎么走，看程序。你该补的手续去补，该收的证据去收，别在公示期内出什么事就行。“
“什么事算'什么事'？“
卢铁生抬眼看了他一下。“三船偷采南暗礁这件事，我已经登记在案了。你有照片，有进出港记录，有油样礁样这些算材料，不算正式的报案材料。如果你要报案，得去派出所，填表，做笔录。报案之后派出所出警，那三条船今晚上还在不在码头后头的小湾里停着，就不一定了。“
“您是建议我报？“
“我什么都没建议。“卢铁生把三张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了日期和案由，放进右手边抽屉。抽屉关上，锁上了。“我就是告诉你，材料放我这儿了。公示期内有人来找我提书面争议，我会把这两样东西一起拿出来。“他拍了拍抽屉面。
王大海站起来。椅子腿不一样长，他站起来时椅子又歪了一下，他拿脚背轻轻踢正了。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卢站长，那三条船昨晚上又出去了，今天凌晨四点多回来的。“
卢铁生正在拿搪瓷缸子喝水，听到这句顿了一下，缸子举到嘴边停了两秒，才喝了一口。他咽下去之后说：“几点出去的？“
“没开灯，老宋说大概凌晨两点。“
“又拖细网？“
“阿旺蹲守看见的，网眼比手指头还细。回来的时候网里没什么货，就是刮上来的碎珊瑚和泥浆。“
卢铁生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缸底磕出一声闷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下巴上那两团肉紧了紧，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松下去。“知道了。“
王大海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比刚才亮了一些，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光。光里面有灰尘在飘，慢悠悠的。他走过公示栏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红纸果然贴在铁质栏板的正中间，红纸黑字，字写得清楚，四至坐标后面跟了一串数字，最底下是万渔场的公章和卢铁生的签名。
他看了一会儿，把四至坐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大门口走。
走到走廊中间那段，右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缝里伸出一只手朝王大海招了招，又缩回去了。那只手瘦，指节发白，指甲剪得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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