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势(4)(1/2)
入了夜,李无痕不管梦行云有没有在监听,他还是用通天镜联系唐灵,为白天动气的事道歉,并明说了自己处处受限和萨哈雅落入敌手的现状。唐灵也向他道歉,说自己很快就会回京。
“无痕,讲真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救下的人又会被送上战场,我学的医术、法术,好像都改变不了什么。我到底该怎么做……”
李无痕不知说什么是好。劝她来移居天界等同于让她抛下在人间所牵挂的一切,但不这么说,自己是能教她做什么,怎么做吗?人间的困局不是她一人能改变的,甚至可以说,对于整个人族而言就是一盘死棋。
“灵,大势难以抵挡,当今的局面你左右不了。你救了人们的命,但救不了人们的心。人间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人心散成这样,再贤明的君王也无能为力,更何况你一个女子呢?你做得足够好了,没必要逼自己。”
“我和君王不同,我不是寿数不过百年的凡人……命运赐我非凡之身,我当成非凡之业。”
“唉,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命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还是别常挂嘴边。人活一生难道一定要做成什么大事,才算完满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我们是有选择,能选择的。对于一件事执念太深,不好。”
“那该怎么解释你我的相遇呢?是你命中有我,还是我命中有你?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修士寿元五六百,天仙寿数最少也有七百。我们的生命比一个王朝还长,不为受难的故土做点什么,我感觉真是愧对此生了。”
“我尊重你的选择。灵,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还在,退路就在。只要你愿意,我会把你和不能离开你的人都接上来,哪怕他是凡人。”
“我知道,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是我不想放弃。地界不乏坚持救国的人,他们都没放弃,我更不能走。”
“好……我托人去找了你在青州的家乡,就是你说的那座小山村。它已经荒废了,我叫他们在那修了一座花园。如果你觉得诸事不顺,可以到那去清静几天。”
“嗯,我会去看看的,多谢。”
“不客气。你明天还要回京师,早点睡,做个好梦。”
“那我希望梦里有你陪着我。我们并坐于青青草地,草坡上净是牛羊,看我们的孩子嬉逐笑闹。神通广大的天仙哟,你能实现小女子的心愿吗?”
“可以。只要我在你身边,就能实现。”
唐灵腼腆地笑了笑,她把通天镜搁在枕边,闭上双眼,哼起一首无词的曲。那悠扬甜美的音韵,穿过了广阔无垠的空域,从李无痕的通天镜中脉脉传来。歌声渐低,渐歇,直至余音散尽,李无痕才放心结束通讯。
次日清晨,在喧嚣的蝉鸣和未散的晨雾中,一支规模五百人修士队伍悄然离开九璋。他们带走了将近三千人的妇孺,只有妇女和孩子不会被朝廷强征送去前线,这已是涿州总督林太方苦思冥想的最好办法。
唐灵坐在巨鹰的背上,向她的好友林嫣道别。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临行前,二人互赠诗一首。
塞上风沙起幕帷,忍看君向帝京飞。千村厉瘴凭谁扫,万里边尘独策威。欲折霜矛穿虏阵,惟留玉笈照寒晖。他年若解苍生困,共指青山踏月归。
——林嫣
妖蛮未勒春已深,马上谁怜柳色侵。但有孤忠悬虎节,不教残照龙浔。悬壶但念苍生苦,仗剑何辞白刃深。莫叹风尘遮日月,青山依旧待重寻。
——唐灵
在队伍离开九璋后的的第十天,完成战略部署的耶律灵均兵分四路,相继攻克涿州边城。至五月上旬,大魏朝廷与涿州彻底断联,妖兵直抵千秋岭北麓。时隔四百余年,空桑国的军队又一次踏进了人间王朝的京畿。
……
苍州七绝山松林如海碧连天,纵使天下大旱,万壑松风依旧如初。芈旅登阶而上,一袭白衣,身无长物。七绝山之七绝,乃佛、松、石、云、光、瀑、泉。芈旅在此地寻的是佛,一万年以前的佛,他身着白衣,是为悼念圆寂的故友。
七绝山佛寺众多,尤其是主峰崇阿山。而芈旅却在客峰云台山行走,凭借当年的记忆拨开荆棘,寻得登山古道,登阶三百,行至西禅寺遗址。
古迹保存完好,只是不见当年故人,不闻当年声声佛经。
西禅寺住持姬念一,法号怀善,常与太初天尊、妖祖白泽辩经说法,被后者们视为知己。崇阿山山顶的静山寺便是当年怀善法师圆寂时,太初天尊亲自下凡修建,再铸一尊救世佛。
身为太初天尊的弟子,芈旅也曾在西禅寺听经修禅。度了几年光阴,知晓怀善法师虽为凡人之躯,心性行事如同圣贤。世中无佛,佛在心中。
寺外传来轻微脚步,芈旅泛起一丝苦涩微笑。今日相见明明没有事先约定地点,可谓心有灵犀。这座西禅寺大抵是为唯一一处能与她心平气和而谈的地方了。
“亏你还记得这里。”
梦行云一来,古寺的寂静便被打破了。她诚意十足,不仅带来了萨哈雅,另外四个活傀也一并同行。
“彼此彼此。我听山上的和尚说,你每年都派人打扫西禅寺。十七年前砸烂静山寺,又出钱修缮它,还给救世佛再镀一层金身。你的心思真复杂。”
“我爱憎分明。姬念一以三寸之舌劝退主公南渡,我气愤,也佩服。当年你是亲历者,他到底说了什么?”
芈旅笑了笑,那段护送怀善法师入敌营的经历真是尤为难忘。妖祖携百万雄师陈兵弱水上游,若没有怀善法师劝说,人间西地诸国便会一日而亡。
“大师那些话劝得动你家主公,劝不动你。”
梦行云咬唇不语,面色不悦。
芈旅转而说起眼前之事:“我真身在此,赶紧放人。”
梦行云不做确认,相信眼前的芈旅就是真身。身在此地,倘若有半句诳语,便是对怀善法师不敬,连同辱没了各自的恩师。
“放人。”
枉定惊松开束缚,把萨哈雅推到芈旅身边。芈旅同样大方,掏出一个瓷瓶打开瓶塞,将关押在里面的空相思放了出来。
““梦行云,你今日放过一个无辜之人,为何就不能放过南国的千万百姓?我是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但是在这里,我要为大师问话。””
“是谁不放过南国百姓?是谁让天下大旱?你不去天宫问明白,反倒论我的不是。”梦行云一边说着一边经过他的身侧,沿阶登上大雄宝殿。
芈旅跟在她身边说:“自古以来,人、妖便是分居两地,强行一统,必生苦果。”
梦行云不屑一笑:“那就任由你天庭糟践地界?过了这道难关,换的是万世太平。你想想,由修士治理地界,不受上天风雨影响,凡人照样年年丰收。人啊,妖啊就可以有大把的时间研发新奇玩意,创立新的法度,挣脱循环往复的枷锁。”
“你我明明沉睡了万年之久,可在这期间无论天界地界,除了语言文字,再没有任何大变化,这不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吗?”
芈旅无话反驳,打心底认同她的论调,甚至认为现在两界的风气反而倒退了。
“你总是喜欢破旧立新,可这种方法会不会太偏激了?你把天庭视作敌人,可你的刀斩却斩向将来一国之中的子民。人与妖结下血海深仇,谁能化解?仇恨不解,万事不行。我已经看到你的理想国的弊病了。”
“我宁愿犯错,也不愿什么都不做。想当年,我和主公把南国的语言文字、礼制宗法引入北境,引发的争端不计其数。最终不还是挺过来了?落后就该向先进学习,无人可学,就自我变革。不破除旧制,新制永远不会诞生。”
“你就没考虑两族和谈?”
“那就入了天庭的套了。和事佬谁爱当谁当,我宁可做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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