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势（4）（2/2）
谈着谈着，他们已走到寺庙后山。石板铺就的山路两侧净是些长满青苔的石雕，残破的，无损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据史书记载，在怀善法师圆寂后的一千年里，这座西禅寺一直是天下的佛门圣地。历经四代王朝变迁，诞生出无数回味无穷的思辨命题和令人叹为观止的宗教艺术。
芈旅看着这些古迹有感而发，说道：“世间无神佛。天仙也不过是天之生灵而已。梦行云，你觉得怀善法师所念的佛，是什么？”
梦行云想了片刻，随即轻吐二字：“觉悟。”紧接着，她又为自己补充道：“他这一生也是在修行。主公和你们的天尊都想让他长命，他却拒绝了。山下饿殍遍野，他主动开放寺门接济灾民。他修的是觉己，觉他，离相，无执，自在，慈悲。”
芈旅点了点头，说：“世间罕有这般通透的人。你家主公，我的师尊恐怕都没达到这种境界。修禅那几年，我都在想若是人人都像大师这般，天地两界会不会就再无纷纷扰扰了。”
“那你怎么又返回天界了？你放下对气运的执念，就不会有后来的战乱。”
“唉，我那时真是错得彻彻底底，惭愧。”芈旅又说：“你确定现在的所作所为，不会让将来的你后悔吗？我已是前车之鉴了，越是追求什么，它就离得越远。”
“呸！你这样想，干脆不要复活，再让我杀一次好了。”
芈旅笑了，笑得轻快。毕竟死过一次，对这种话毫无感觉了。“我会把你的话如实转告李无痕，凭他的心性，大概是会阻止你的。如果你想取他性命，我会尽全力阻止你。望你三思而后行。”
梦行云眉眼上挑：“怎么，不报杀身之仇，反倒报答再造之恩了？”
芈旅淡淡地说：“一万年都过去了，还与你计较什么。”
“哼，你那天出手可不轻啊。”
“你知道就好，我的功力不减当年。”
行至万佛窟，驻足良久。此窟的壁画时间跨度长达两千年，佛像更是有万年历史，风格迥异。纵使西禅寺封门，也有几条山路可抵达万佛窟。现在也有工匠在此雕刻绘画，光是他们观赏古迹的这段时间，前来礼佛的僧人来了五六批。
芈旅走过每一块石壁，找不到记忆中的图案：“我们的画作不见了。”
梦行云说：“那么久了，风吹日晒的，怎会留存。我是没料到西禅寺居然还在。”
芈旅说：“因为历朝历代都有人重视大师，即使朝廷忘了他，民间也有人自发敬重他。你说，千年万年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我们？”
梦行云微笑道：“我说不准，一切都交由时间吧。”
离开万佛窟，转入一条羊肠小道，路过小山寺，耳边风声不绝。寺旁古树很是葵绿，二三只鸟雀其间。寺中有人上香祈福，老衲持帚扫尘，檐下角铃叮当作响。偶回头，再望寺门，空灵，空灵。
……
同光三十九年冬，大雪。时隔六年，京城终于等来了纷飞的雪。生活在帝都的老百姓把它视作天降祥瑞，老天爷开恩降下了瑞雪，明年将会迎来丰收。而在京的官员却把这件大事视作不祥之兆。
皇帝触怒上苍，致使天下各州不是洪涝就是大旱。如今降下鹅毛大雪，预示着明年将会是洪水频发的一年。
“皇上，下雪了。”
“几时了？”
“禀皇上，现在是未时三刻。”
同光从朦胧中逐渐清醒，抬起他沉重的眼皮。眼前那个模糊的身影，好像是太监陈轲。
“太子知道没有？”
“是太子命奴婢来报喜的。”
“太子好，雪好。”
同光从床上坐起，宫女们扶着他穿衣。陈轲见皇帝要下床，急忙跟着搀扶：“皇上，您圣体……”
“朕想出去走走，你们不许拦朕。”
也是奇了，主子染病多日不见好转，这场瑞雪竟让主子精神抖擞，无需旁人搀扶，自己站了起来。陈轲怕会出事，使眼色给小太监们，要他们去禀报太子。
陈轲一边为主子披上狐裘，一边劝说道：“皇上，外面风大，再冒了风寒可不得了。”
同光笑道：“邓德义在就不会这么说。有年冬至，朕可是步行皇宫，身边只跟着他一人。”
出了暖阁，刺骨的寒风扑面来，吹起同光的银白鬓发。他身子一抖，收紧了狐裘，执意要往前走。没过多久，得知父皇下床的太子姚文康赶到万寿宫。
“你不是在监国理政，怎么来了？”
“京城降瑞雪，儿臣特来禀报父皇。”
同光露出欣慰的笑：“走，赏雪去。”
在走到正殿的路上，同光一直向太子询问国事，太子报喜不报忧，说秦湘在湖州连打了几个大胜仗。有望在元日之前收复湖州。
“你有事瞒我，朕见那些宫女常常抹泪。说，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子闻言，扑通一声跪下，后面的宫女太监也都跟着跪下了。
同光看见此景，于心不忍，还是叫他们起来。自己靠坐在宫门的门槛上，望着宫外的皑皑白雪。他依稀记得，十八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大雪天里，下凡的天官们踏雪逼宫，令他颜面尽失。
他犹记得，三十四年前的那个寒冬，漫天鹅毛飞雪，满地碎琼乱玉。中山王在那年起兵作乱，他力排众议御驾亲征，那时的他是何等自信，何等意气风发。
“文康，赵丹青在否？”
“禀父皇，赵尚书在内阁当值。”
“梦行云在否？”
“她不在。”
“文康……你要记着，无论到了何种境地，宁死不做亡国之君……”
话说完，大魏同光皇帝姚修能在风雪中缓缓合眼。
同光三十九年十一月十四，帝崩于万寿宫，享年六十有五。庙号哲宗，谥曰明皇帝。太子践祚，次年改元嘉平，大赦天下。